《龙的故事》怆世猕猴桃

19、Meant to Be(冥冥之中) “今早刮起

　　“今早刮起北风，什么将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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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两位不速之客离开后，奇尔茜隐去身形，又跟着他们走了好久，最终确定他们的的确确一去不回；而之后的两三天，佩厄多恩依旧早起巡查领地，在发现这两个小贼确实不断在向苍陆以北的方向行进，他终于也放下心来。解决了内忧，迦鲁茵这个外患也自始至终毫无音讯，欧洛因龙到底是松了一口气，不再频繁巡视，转而留在废宫陪奇尔茜消遣时光。

　　平静的生活如流水一般逝去，日月升落，周而复始。苍陆的美好与安宁，加上佩厄多恩的陪伴让奇尔茜感到了彻彻底底的放松，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迎着朝阳潜入海中捕食鲜鱼，饱餐一顿后同佩厄多恩嬉戏打闹一阵子，等到精力差不多消耗殆尽，她就会小睡一会儿，醒来后再趁着天色尚明，寻来一些石砖石板誊写一番：或是先前研究的总结，或是早年的所思所感。直至夕阳西下、星斗漫天，便收起书稿，同佩厄多恩胡乱聊些肤浅而有趣的话题，然后在微凉和煦的晚风中沉沉入睡。等奇尔茜又一次踏着晨曦走到崖岸边时，她猛然意识到，伊薇特他们已经离开一月有余，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居然不过短短一瞬！

　　“这……这是怎么回事？”冷龙拍拍脑袋，困惑不解地望向远方初升的红日，“天呐，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这样平平无奇、顺风顺水、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她在原地来回踱步，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诚然，平静不是坏事，但过于平静总归会陷于平庸乏味，乃至浑浑噩噩！冷龙们最忌讳在年富力强时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此时此刻，她妈妈的教诲在她的耳边回荡：“茜蒂，等你长大成人，你会继承你父亲的族长之位——虽然不能像我和你姑姑那样四处探险，但你的责任要重得多！切不可在平凡琐碎的日常事务和安逸美满的岛上生活之中迷失本性，挫灭锐气！贪图享乐会让你的头脑愚钝，直至无可救药！”

　　想到这里，奇尔茜已经冒出了一身冷汗（先不要管龙会不会出汗）——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耐烦于书写书稿了，同佩厄多恩聊得都是些粗浅的事情，每天打瞌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更何况，这日子着实太平静了，平静得几近于诡异，有很多时候她几乎都要忘记，还有一尊名为迦鲁茵的凶神，正在对她虎视眈眈！

　　“不过……”冷龙自言自语道，“迦鲁茵那个疯子，他不是口口声声喊着，要颠覆人类的统治，或许他只是不再需要我了呢……”

　　这并不是她在盲目乐观，或者说，这种猜测很可能成真——她现在身居苍陆，迦鲁茵虽有多龙助阵，但佩厄多恩也有领地的加持，双方硬碰硬，很难说哪一边能占到便宜。迦鲁茵挟持她的根本目的不过是为了了解人类，同时帮助他对付那些难缠的巫师，想要满足以上两点，除了一条冷龙，不少精灵、魔灵、巫师甚至人类自己都能做到！“那家伙是个巧言令色的混账，”冷龙嘟囔道，“说服一个同样敌视人类，同样有着征服远洲念头的家伙不是难事……只要远洲能被搅乱，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想到这里，她粗略地算了算自己究竟在苍陆呆了多久——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她居然已经呆了三个来月了！“一个季节已经过去了？老天，时间真是快呢！”奇尔茜头疼地叹息道，“这么看来，迦鲁茵八成是把我放弃了——也就是说，他找到了新的帮手？”

　　那岂不是说，她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在苍陆生活下去了？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美好生活，如果无聊了，就瞒着佩厄多恩，或者对他软磨硬泡，跑去人类的国度玩耍？这样美好的遐想使得奇尔茜多少有些飘飘然——从迦鲁茵爪下死里逃生的经历、面对伊薇特和梅弗尔九死一生的惊险又一次勾起了她对于痛苦的回忆，她本能想要回避苦难，而佩厄多恩的陪伴使她感到满足，她不想再用苦修和研究约束自己了，用快乐麻痹感官，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不过，在对虚幻未来的美好畅想之中，隐隐约约有告诫声传来：“奇尔茜，提高警惕！你尚有使命在身——你和佩厄多恩都是万龙的一员，迦鲁茵那样的疯子尚在蛰伏……小心！他极有可能把一切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啊！”奇尔茜在心底底气不足地反驳道，“为什么不能喘口气呢？为什么不在苍陆安安静静地生活呢？这可是我每晚都在梦里见到的场景啊！只要这样就好……我只想这样……哪怕把回忆当做虚假的欺骗，哪怕对未知的征兆视而不见……我想要快乐，我现在就很快乐！”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甩甩脑袋，把那些沉重的想法统统抛诸脑后——是时候抓些鱼当早餐啦，她的肚子正“咕咕”直叫唤呢！于是，奇尔茜昂起头，连续深呼吸三次，紧接着蓄满一大口气，振翅飞起，“嗖”地扎入海水之中。

　　苍陆临海，这片海域虽然水深，但能见度很高，外加苍□□季如春的和煦天气，因此海上风浪不大，非常适合潜水捕鱼。奇尔茜为了防止鱼儿受惊，特地隐去身形，张大嘴，等到鱼儿游过在一击毙命——无论过去多少年，这样的法子总是十分有效，眨眼间，已然有不少大鱼昏头昏脑地游进了奇尔茜的肚子。她心满意足地吐出鱼骨与海水，四肢划动，想要浮上海面换气。

　　不知怎么的，今天她游得有些吃力，而且似乎越使劲儿，离海面就越远。怎么回事？冷龙有些慌张，加快拨水的频率——海洋深处，似乎有无形的爪子在拖拽她的尾巴！气短的感觉紧随其后，奇尔茜知道，自己得马上吸入新鲜空气，因此，她开始加速挥动翅膀，妄图直接从海中飞出。

　　身周的景色一寸寸暗了，深蓝幻化为恐惧的颜色，奇尔茜越发慌张——为什么，她的每次努力，都好像是在往反方向使力？她张开嘴，徒劳地吐出稀薄的水泡，窒息一阵阵袭来，象征着死亡的黑影悄然降临，挣扎与叫喊在水波的包围下异化为柔和怪异的呓语……大海向来如此，哪怕表面再汹涌可怕，依旧会用最为温柔的内在取走你的生命……

　　“啊呀！怎么回事？救救我！救救我！佩皮，你在哪儿？在哪儿……这是怎么了……救救我……救救……我……”

　　“茜……奇尔茜……小丫头……”

　　“奇尔茜……多年未见，怎就遗忘，该如何呼吸？”

　　那是什么……濒死时的幻听吗？

　　奇尔茜实在憋不住了，抱着悲壮的心情，她无法控制地猛吸一大口气——没有冰冷的液体涌入鼻腔，喉管与肺部也没有火辣辣地疼。

　　这是……怎么回事儿？冷龙大为震惊，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并不是幽暗漆黑的压抑海底，而是一片笼罩在深蓝色之中的无垠空间，白色的柔光从她的头顶洒下，温和而笃定，一如一场噩梦后母亲的安慰。

　　“这——这——是你，奥泊利（Obolie）！”奇尔茜试探地喊出一个名字，“是你吗，我的老朋友，奥泊利？”

　　她的身周传来一声沉沉的低笑，一个极具岁月感的声音继而响起：“哦，奇莉尔，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我本以为，一个月的无所事事会把你的激情消灭干净。”

　　奇尔茜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甩动脑袋：“嘿，奥泊利，给我留些面子吧！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刚刚可把我吓得不轻！”

　　“自从跟着你和你的朋友来到这里，我便没再移动，在疲惫和悲伤中陷入沉睡……直至不久前，硝烟和鲜血的味道散入水中，新的浩劫将要到来，我因此被唤醒，找寻能够阻止它的使者。”

　　“浩劫？”奇尔茜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

　　“不错，我告诉过你，作为久古时代的子民，我早与远洲血脉相连，万龙是远洲魔力的产物，因此，我能将你们的命运预言。在冷龙遭遇灭族之祸时，我久违地苏醒过来，可惜我年老体衰，只能留下你作为最后的火种……如今新的危机接踵而至，我再无更多力气阻止，也不见得能有所改变……”

　　和大多数老人一样，奥泊利的喃喃自语缠杂冗长，听得奇尔茜头昏脑涨。作为一条久古初期出生的巨龙，奥泊利极其神秘，他生活在深海之中，体型是一种无法被描述的庞大，远洲几乎无人知晓他的样貌形态。作为魔力与自然最为纯粹的产物，奥泊利能通过海洋与陆地间水汽的交换知晓远洲发生的一切，进而预言灾难。

　　在现世纪初，冷龙们遭遇了可怕的浩劫——一群人类为了掠夺财宝登上了他们的岛屿，他们是罔顾人伦、凶狠奸诈的蛮盗，以虐杀生灵为乐。亚琉申斯的贫瘠让他们大跌眼镜，他们先是感到不值，随即爆发了争吵，最终怒火中烧——而无辜的冷龙们则成为了他们发泄怒火的唯一途径。他们的铁锚和重剑所向无敌，鲜活的生命转化为盔甲上计数的横杠，变为他们吹嘘功绩的谈资。虽然奥泊利早已预见了冷龙们的厄运，可当他早已垂垂老矣，待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岛上早已了无生机，徒余侵略者们的奸笑。不幸中的万幸，奥泊利最终发现了在海中浮浮沉沉，昏迷不醒的奇尔茜，他赶忙把这条小冷龙吞入口中，为冷龙一族的命运谱写了无限悲壮与微弱希冀交织的句号。

　　之后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带过了：悲愤交加的奥泊利撞沉了亚琉申斯，使得大多数强盗死于非命；后脚赶来的佩厄多恩怒不可遏，用魔焰把一群侥幸乘船逃脱的混账们烧成了灰烬。随后，奥泊利把奇尔茜送到了离苍陆很近的一处小岛上，让佩厄多恩把她带走，自己则蛰伏在苍陆附近的海域之中，开始了新一轮的长眠。

　　回到故事中去吧——“奥泊利，你的意思是，又要有新的灾难来临了么？”老龙好容易结束了自己的讲述，奇尔茜连忙问道。

　　“是的，我的孩子，是新的、更为可怕的浩劫！”奥泊利加重语气，叹息不止，忧心忡忡，“我嗅闻到远比过去可怕的气息……冷龙，欧洛因龙，乃至万龙……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的生灵——毁灭将至，浩劫将至！”

　　奇尔茜顿时鳞片倒竖，“迦鲁茵！”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是他！一定是他！你或许不知道他……这个疯子想要消灭人类，征服远洲！为此，我和佩皮都差点死于非命——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唉……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孩子，也许他的野心没这么大，却也足够致命……奇莉尔，海洋告诉我，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不少事情，还请和我讲讲。”

　　于是，冷龙简短地讲述了一下自万龙集会以来的事情，末了，她叹息道：“唉，迦鲁茵是个十足的混账！我不知道他来源何处，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他的来源就在此处，他的目的远在彼时。”奥泊利缓缓吐出两句云里雾里的话，“一位双眼被蒙蔽的王子，一个心灵被重伤的儿子——这便是他，迦鲁茵。”

　　“奥泊利，你在说什么，还请说明白点儿！”

　　“不，我要引起你的好奇心，它是最有效的推力之一。”

　　“推……推力？奥泊利……你想做什么？”

　　“奇莉尔，你仔细想想，你会知道的。”

　　“我……我……”奇尔茜眼前闪过迦鲁茵那张扭曲而凶恶的脸，“你是希望……希望我能去阻止迦鲁茵，从而阻止这场浩劫？”

　　奥泊利的声音没有再响起，算是默认。

　　冷龙能感觉到自己呼吸微微有些发急，背上昔日的伤口处也一跳一跳地发起痒——海鱼的鲜美又漫上她的喉头，她似乎看见了佩厄多恩在晨光之中的废宫里耐心地等待，独眼里隐约可以看见期许，夜里望着月亮时，他会忽然一抻四爪，然后和缓地、一点点地吐出一口气，同时朝她咧嘴笑笑，显得放松又满足……“这……我只是一条冷龙……在苍陆，无人知晓的冷龙……”她情不自禁地开了口，吞吞吐吐道，“我无法喷火，受了重伤，实在难担大任……先前我不过是为了自保，外加运气好，才侥幸扳回一城！唉……让迦鲁茵那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自作自受去吧，我不想替他承担祸事的后果！”

　　“噢，奇莉尔，这种事情岂非想与不想呢？”奥泊利缓慢的、温和的笑声响起，仿佛阳光下温暖细碎的海潮，“小冷龙，我理解你，美好值得贪恋，平静是最可贵的珍宝。但你怎么能保障万事顺遂？等人类对万龙群起而攻之，等精灵们依据传说重返苍陆……欧洛因龙又是否能够保护你，保护他自己？”

　　提到佩厄多恩，奇尔茜瑟缩了一下，她垂下头，心中矛盾。

　　“我明白，我知道，戳破美梦总是残忍的，可不这么做，只会在不知不觉间走向覆灭。你的族龙因飞来横祸覆灭，这难以幸免，但如果明知危险将至，却依旧充耳不闻，那到头来，又该是谁在自作自受？”

　　“奥泊利，我……抱歉……我实在是害怕。”

　　“奇莉尔，害怕并不可耻。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使者，但这不意味着你一定要接受——你可以选择你所信赖者替你完成这项使命，亦或忘却烦恼，尽心尽力享受最后的美好——每一条道路的都是合理的……还请谨记，选择权力在于你爪。”

　　奇尔茜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心绪不再那么杂乱。

　　“冷龙奇尔茜，你的内心始终燃烧着火苗，你的眼光比任何一条龙都长远。你知道，万事万物终将归为一体，在族龙灭绝后，你把万龙都视为姊妹——你是特殊的，你是重要的，命运之神垂青于你，你也不应辜负她对你的厚爱。”

　　“奥泊利……”冷龙叹了口气，握住爪子，“我……可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我身材娇小，无法喷火，在过去，我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族民死于非命，而现在，我也不过是侥幸逃生，依靠佩厄多恩的庇护艰难求生……”

　　“亲爱的奇莉尔，不要逃避命运和苦难，而是要学着去接纳它——真正的学者永远不会停下求学的脚步，她能够用好奇和活力再度征服世界；真正的勇者愿意直面心中的恐惧，她会为挚爱奋不顾身，直面数倍强大于自己的敌人；真正的善者心中从不会存在真正的芥蒂，她会为了无辜之人摒弃前嫌；真正的智者总能够看清迷雾，她会用正确的方法走出正确的道路。”

　　“奥泊利……”

　　“奇尔茜，不要逃避，相信自己。”

　　良久，奇尔茜的翅膀一抖，缓缓直起身子。她和缓而坚定地扬起脑袋，眼睛如金子般闪闪发光，“我明白了，谢谢你，我的朋友，我亲爱的奥泊利。”她呼出一口水汽，扇动翅膀，话语掷地有声，“时候不早了——送我回到陆地上吧，我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