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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靠近的边距 【余曼视角 ...

  •   余曼走出画室,摩挲着口袋里那卷颜料管壳,拐向学校商店。
      美术用具货架上的颜料码得齐整,她的手指掠过一排管身,停在深赭石色上。
      回到宿舍,拉上窗帘,余曼将两管颜料并排放好。
      刀尖顺着新颜料的标签边缘,一点点挑开,缓缓撕落,标签完好无损。
      她轻点一滴胶水,抹平多余的胶液,将标签贴在旧管壳上,再用指腹从中间向两侧压平。
      一卷贴着深赭石标签的红色颜料。
      她举着管壳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与原装颜料几乎看不出差别。旧标签上手写的日期已有些褪色,她放下准备仿写的笔,将标签折好,夹进笔记本的飞鸟那一页。
      抬手把旧颜料管塞进训练包的内袋,又将新颜料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傍晚,预备铃前。
      余曼推开画室门,里面空无一人。透入屋中的光泛着暗蓝,窗户半开,风灌了进来,掀动画架上的白纸,簌簌而响。
      她走到黑板旁的画架前,摸出那支管壳,搁在它原本的位置。指尖离开时顿了顿,想再盖上一卷颜料,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余曼走回自己的画架,假装往调色盘挤颜料,慢慢调制,点点平复。
      廖尘推门疾步走到讲台前,埋首整理画具。
      “廖老师好。”教室里响起稀疏的招呼声。
      “嗯。”廖尘淡淡应了一声,拿起那卷深赭石色的颜料凝视着。
      余曼的心虚悄然漫上来,目光紧紧追随着廖尘的一举一动。
      他看过标签,捏着管身翻转,目光落在管底。
      动作倏然停住。
      余曼慌忙转回视线,落在画布上,心跳撞得耳膜发疼。低头调色,画笔在纸上胡乱涂抹,颜色堆成一团,像层浑浊的淤泥。
      画室里静得只剩呼吸声,余曼抬头又看向廖尘。
      廖尘捏着管壳,看了许久,而后用力拧管盖,纹丝不动。再次发力,指节泛白,管盖依旧没开。
      他拿起剪刀,刃尾贴住管尾封口。
      手悬在半空两秒,剪刀合拢后,铝管裂开道口子。
      他握住管身,从尾部往前推,旧的红色颜料从切口挤出,落在手背上,暗沉沉的。
      余曼可以肯定,他是定了定神才站稳的。他茫然地望向窗外,此时雨滴正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又突兀。
      廖尘机械地转身,走回画架前,没有板书,挤出剪开的管壳颜料到调色盘,开始演示调色。
      他讲着调色原理,回答学生的问题,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自始至终,没看任何人一眼。
      那堂课,余曼只记得自己问出的话。
      “红色的纯度降低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吗?”
      她知道答案,却渴望得到相反的回答。
      “不能。”廖尘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依旧死寂。
      她继续追问了几个毫无章法问题,指甲已经掐进了笔杆。
      “那调色的时候,红色要放在哪个位置?”,
      “靠画架外侧。跟白色保持距离。”
      “为什么?”
      “因为白色会染红。离得太近,一蘸就脏了。”
      是啊,已经脏了的色彩,除了覆盖,还能怎么调回。
      余曼点了点头,没等他说出或许会有的那个“但是”。
      他也终究没说出口。
      课堂练习,所有人都低头画画,只有笔锋擦过画布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拧开颜料管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松节油的刺鼻气味。
      余曼盯着画布上那片被污染的颜色,许久,没再动过笔。
      钛白用完了,她已无法覆盖。
      把颜料管像挤牙膏似的卷到顶端,再用力一压,管口只渗出了一滴白色。
      她四处张望,没开口求助,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
      洗手间的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指尖,凉得刺骨。她看着水流漫过指缝,颜料被冲淡,顺着白瓷盆的纹路流走,却什么也没洗干净。
      指尖的污渍还在,只是淡了很多。
      站了半晌,她关了水龙头,甩甩手,准备回去收拾。
      回到画室,画架平台上搁着一管全新的钛白,管身下压着张便条。
      她捏起便条,“用完记得换新的。”右下角画着一只鸟,翅膀一长一短,几笔勾勒而出,却栩栩如生。
      她攥着便条看了许久,折好塞进训练包内袋,抬头望向讲台。
      廖尘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几乎难以察觉,似是在犹豫该不该笑出来。
      余曼忍着,没有回应,低下头,拆开那管钛白,挤出颜料。白色堆在调色盘的边缘,没有和其他色彩混淆。
      她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下课铃响,余曼没多停留,独自走出画室。
      美术大楼外,雨势滂沱,她撑伞往前走不出几米,狂风卷着雨横拍过来,伞骨应声弯折,彻底毁了。
      余曼瞬间湿透,折返回美术楼。
      回宿舍要翻越山顶操场,长路无遮,她倚在门厅檐下躲雨,静静等着雨势稍歇。
      伞被她丢在地上,取下草莓熊,反复的揉捏着。
      “伞坏了?”
      “嗯。”
      是廖尘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将草莓熊拧得更干了些。
      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次响起时,一把折叠伞已被塞进她手中。
      肩头忽然覆上一件宽大的衣服,她本能地想挣脱,双手却被雨伞和草莓熊占得满满当当。
      “穿上。”
      “我不冷。”
      “穿上。”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衣的领口被他收紧时,她的目光里只剩下他宽阔的胸膛,还有一丝混合着松节油的烟味。
      余曼面颊发烫,将雨伞和草莓熊紧紧抱在胸前,随着大衣领口被他慢慢收紧。
      斜眼抬望。
      他退后一步,嘴角微翘。抬手示意后,便撑伞走进了雨幕深处。
      余曼撑开伞。
      无意间抚过伞柄内侧的骨架,指腹忽然传来一道极细的阻滞感——那是暗红色的纹理,是干结的红色油漆,隐秘地嵌在伞骨的旧疤。

      余曼回到宿舍,空荡的房间被灯光照亮。门在身后合上,一声轻响过后,周遭陷入彻底的寂静。
      打开热水器,花洒喷出热水,白雾瞬间笼罩了逼仄的卫生间,她的呼吸也因此变得有些粗重。
      闭上眼,温暖的水流顺着脸颊、锁骨、肩胛骨缓缓淌下,白瓷砖上蒸腾起细密的蒸汽,身体也渐渐被暖意包裹。
      余曼平时都是在公共澡堂洗澡,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宿舍的特殊,也实在不喜欢在这狭小空间里闷得透不过气。
      宿舍是原宿管的备用室,尽管也是标准的四人间,却被家里配备了电热水器、洗衣机和烘干机。若不是余曼极力反对,不想让人看到宿舍外突兀的空调外机,宿舍里还会多一台大型家电。
      最重要的是,夜里11点后,这间房是整栋宿舍楼唯二不断电的房间。
      洗了很久,关了水,擦干身子。
      她把风衣放进洗衣机的滚筒里,加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滚筒转动,隔着不锈钢门,传来沉闷的水声。
      她靠在洗衣机旁,看了会儿滚筒旋转的节奏,又走到书桌旁。
      翻出练功袋内的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那只简笔勾勒的鸟,对折后和旧标签一起夹在了笔记本里。
      时间还早,打开IBM的笔记本电脑,黑色的方正外壳,键盘中间的红色遥杆很显眼。
      这是不久前司机送来的,说是国外新上市的。余曼喜欢那个红色的遥杆,在电脑上调色时,刻度非常精准。
      按开机键,机身发出轻而稳的风扇声。屏幕亮起,输入内网号和密码,确认。
      校园论坛的蓝底白字界面跳出来,页面底部滚动显示着在线人数,还有几个最热帖的标题。
      她翻着列表,想找到《闻香识女人》电影资源的下载帖,之前翻页时看到过,现在已沉到后面。
      她其实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只是在教室听旁人讨论过,才在网上下载了那首“Por Una Cabeza”。
      一个标题猝然撞进视线——“实锤:美术史课美女互殴的狗血真相”。
      光标停在那个标题上,余曼盯着发帖时间和回复数,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沉默中带着一丝微颤。
      点开,页面空白,只有一行字:“本帖已被删除。”
      再点发帖人的头标,也只有“已注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洗衣机传来提示音。
      余曼取出风衣,再放到旁边的烘干机里。
      她也是第一次用这台机子,除了“Panasonic”的英文LOGO,都是日文。
      面板上的按钮密密麻麻,她挨个按过去,一次次的尝试,均匀的嗡嗡声成了屋里唯一的声响。
      余曼有些不确定,是不是所有烘干机都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不由得紧张地打开门,向外张望。
      夜深人静的走廊里,只有烘干机规律的嗡鸣声在空旷中回荡,却无人探问。
      她蹲坐在烘干机旁,有些后悔没如往常一样去洗衣房。不过转念一想,洗衣房本就没有烘干机,而且明天还得把风衣还回去,也就只能这样了。
      “叮。”
      清脆的提示音刚响起,余曼就拉开盖门。取出干燥的风衣,抖开,折叠,房间只余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将衣服叠好,放入练功包时,洗衣液的清香更加浓郁,似乎还夹杂着其他气息。
      余曼下意识的轻嗅,一丝若隐若无的烟味。
      她猛地抬起头,慌忙将衣服装好,搁在桌上。

      翌日,清晨。
      美术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上没人,地面飘着稀释过的消毒水味。
      余曼抱着练功包,走到廖尘的画室门口。
      门关着,她抬手想敲门,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落不下去,又收了回来。
      她从隔壁画室抽了张空白画纸,垫在叠好的风衣下,放在廖尘画室门口。
      刚放好,传来声响——是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动静。
      她猛的跳起,小跑到楼梯口,躲在墙后。
      等了半晌,直到按在胸口的手感受不到明显的心跳,也没听见门开的声响。
      慢慢伸头探视,门依旧关着,衣服也还在原地。
      走廊另一头的窗户开着,风吹得枝叶碰撞的声音细碎。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练功房外。公告栏上,那张参赛承诺表的通知单还贴着。
      第二页,名单中段,余曼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圆圈画得极用力,笔尖在纸上留下重叠的压痕。一笔一笔,反复勾勒。
      通知单最下方的日期,早已过期。旁边贴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边缘翘起,写着“最终确认截止”。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她转身快步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靠近的边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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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庆祝我第一次签约悲剧,我调一下前面的章节,做个手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