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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染红的记忆 【廖尘视角 ...

  •   画室,绘画基础开课前。
      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铁青,风雨欲来。
      廖尘还是卡着预备铃进了隔壁画室,又画了一天,都忘记了要重新买管红色颜料。
      在画架旁收拾工具,却看到了失踪的那管颜料又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只是标签换了——深赭石色的标签,最接近红色的调制色。
      他把管壳翻过来,管底的铝皮上印着全新的条码,却没有自己的日期标记。
      廖尘多年的习惯,新买的颜料会写上购买日期,区分不同的批次。
      他对色彩有着近乎痴迷的敏锐感,哪怕是极细微的色差,在他眼中也是绝不能容忍的瑕疵。
      管口盖子上残留红色指印,暴露了它真实的底色。
      廖尘抬眼看向正在作画的余曼,随即又低下头,目光落回手中的颜料管上。
      用力拧管盖。纹丝不动,手指勒红,指甲边缘泛白。
      拿起剪刀,贴着管尾封口,停顿了两秒,剪了下去。铝管被剪开一个口子,干结的红色从切口处露出来。
      他用拇指从管尾往上推,半凝固的红色颜料挤出缺口,漫至手背。
      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随后如豆砸落。

      十多年前的雨夜,魔都美术馆。
      “廖老师,您的画展出事了,有人往画上泼了红油漆。”
      他从雨中闯入展厅,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
      展厅的灯全亮着,白得刺目。除了展馆工作人员,已经没有了观展人。
      巨大的画框立在展厅中央,画框中用铜丝拉紧固定的石膏雕像,覆盖着一层粘稠的红。
      红色顺着雕塑的轮廓往下淌,积在木质地板上,漫开一小片刺目的湖。刺鼻的油漆味混着梅雨季的潮气,往鼻腔里钻。
      有那么几秒钟,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耳边嗡响,有成千上万只蜂子钻进了颅腔,翻来覆去,化作那些沉在网络深处的流言蜚语——
      “霸凌者也配办画展?”
      “逼得人退学,他怎么还有脸站在灯光下逍遥?”
      “被霸凌者的血就该泼在他的画上。”
      秦征……
      脑中只剩那两个字,混沌的意识愈发恍惚。
      眼前的红漆忽然晃了晃,重叠了高中走廊地砖那刺目的红。
      少年捂着额头站在楼梯口,指缝里不断往外涌着血,顺着下颌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球鞋上,晕开朵朵的猩红。
      少年望着廖尘,眼神从最初的惊诧,渐渐转为茫然,最终化为愤怒,直至彻底黯淡下去。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指尖冰凉。
      素白的石膏像在视线里渐渐模糊,只剩铺天盖地的红,漫过来,淹过去,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恍惚间,展厅尽头的玻璃门晃了一下。
      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门外,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隔着蒙着水雾的玻璃,就那样静静的站着。
      是他。
      这个念头如火星落进干草中,瞬间燎原。廖尘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撞开玻璃门,雨瞬间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脸上,冰冷刺痛。
      那人转身就跑。
      廖尘跟在后面追,两旁的树影往后退。他听不见别的声响,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一声比一声沉闷。
      穿过一条窄弄堂,拐过两个街口,雨势越来越大,视线都被雨幕糊成了一片。
      “哗啦……”
      浓稠的红漆迎面泼了过来。
      廖尘下意识抬臂去挡,却已经晚了。黏稠的红泼满上身,带着刺鼻的汽油味,又带着诡异的,近似血液的温热感。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他僵站在瓢泼大雨里,手臂还维持着格挡的姿势。红漆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脚边的积水里晕开。
      周遭只剩哗哗的雨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天,他去扶秦征时,沾在手指的红和血温的热,一模一样。
      耳鸣声再次涌上来,盖过了一切。
      铺天盖地的红色里,他站在雨里,颤抖的呼吸着,像很多次午夜惊醒的噩梦,终于,照进了现实里。
      再一眨眼,只剩隔绝窗外的雨,还有指背流淌的红。

      “今天讲红色系的调色。”
      声音平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来的。他拿起画笔,缓缓调和颜料,瞳孔里映出所需的色彩,而后机械地将其涂抹在画布上,画面随之投射到屏幕中。。
      “老师,红色加黑色不会脏吗?”
      “控制比例就不会。黑是用来降明度的,不压纯度。”
      “那压纯度用什么?”
      “互补色,或者赭石。”
      “赭石和熟褐……”
      廖尘只是埋首于画中,机械的回复着提问。
      “那……”余曼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看向第三排。
      “红色的纯度降低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吗?”
      “不能。”
      “那如果想在画面里同时保持红色的纯度和暗部呢?”
      “分区。纯色区域不动,暗部用其他颜色压。不要把整管颜色都混掉。”
      这是调色技巧的常识,无需过脑,廖尘脱口而出。
      “那调色的时候,红色要放在哪个位置?”
      “靠画架外侧。跟白色保持距离。”
      “为什么?”
      “因为白色会染红。离得太近,一蘸就脏了。”
      其实可以覆盖,用更厚重的颜色,去覆盖前色。
      即使是红色,也能用厚厚的白,一层层的盖。
      只是需要等待,等待红色凝固,等待色彩不再润染。
      学生练习,廖尘继续巡视着。走到第三排时放慢了脚步。
      余曼的调色盘上,那管钛白被挤得很扁,几乎空了。
      她看了看空管壳,四处张望,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站起来,转身出了画室。
      他回到自己的画架前,取出一管新的钛白,放到她的画架上,撕下一张便条写了一行字,压在管身下:“用完记得换新的。”
      想来想,又在便条右下角画了一只长短翅膀的鸟,简单几笔,却生动易辩。
      余曼回到画架前,看到那管陌生的钛白。
      愣了一下,看完便条,折好放进了训练包的内袋。
      余曼坐下后,抬头看向他。隔着几个画架,四目相对。
      他笑了一下。
      她没有笑。低下头,拆开那管钛白,慢慢挤出,嘴角的弧度也轻轻上扬。

      下课后,暴雨依旧。
      廖尘关好画室的灯,往外走,秦征把时间提前了。
      美术大楼的门口。余曼抱着训练包站在玻璃大门内,那把坏掉的伞被她丢在脚边,浸泡在衣服滴落的雨水,汇成的小水洼里。
      “伞坏了?”他的声音落在雨雾里,被大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
      她轻点头,只是望着台阶下的大小落珠成玉盘,又将草莓熊拧得更干些。
      廖尘回到画室,翻出备用伞,顺手取下挂在画架上的风衣。
      回到大楼门口,展开风衣,不由分说便搭在了她的肩头。
      “穿上。”
      “我不冷。”
      “穿上。”他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将领口略微拉紧,宽大的风衣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衣摆落膝,有种不协调的松散美感。
      欣赏完这刚刚“落幕”的杰作,廖尘抬手示意告别,撑伞走进雨幕深处。
      “廖老师,谢谢。”
      他再次摆手,身影渐渐隐入弥漫的雨雾中。

      旧时光酒吧。
      最里面的角落卡座,暖黄灯泡悬在头顶,光圈圈住一小方桌面。玻璃角窗外蒙着薄雾,雨丝斜斜打在上面,拖出一道道水痕。
      秦征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威士忌,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你这是淋着雨来的?”
      廖尘将湿发后捋,坐下后就顺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雨太大了。”
      “嗯,你从来不迟到。”秦征把酒杯往他那边推了一分,“遇上事了?”
      “没有。”
      “整张脸都写着有事勿扰。”
      “你才满脸都写着。”廖尘旋转酒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叮作响。
      秦征给他满杯,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口的躁意。
      “你那画廊还撑得住?”
      “就那样。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诶,你突然改时间是为什么?周末还要加班?”
      “临时有事。”秦征转杯的手停顿了下,“又想起挺久没聚了。”
      “挺久?这都快赶上月月谈了,酒吧小哥都以为咱俩是定期情人。”
      “滚。”秦征推开硬凑过来廖尘的脸。
      短暂沉默。
      “那幅画我快画完了。”
      “嗯,好多年了,该结束了。”
      廖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照片,手机滑到秦征面前。
      画中的她低头垂眸,侧脸浸在黄色麦浪中,分不清光影。
      “你看她。”
      秦征只扫了一眼,双手紧紧攥住冰凉的杯壁。他把手机推回去,目光又落在杯中的冰块上,看它们慢慢融化。
      “是不是很像曼音?”廖尘将手机收回口袋。
      “……只有眼睛。”
      “你在回避。”
      “我没有。”
      “那你这副样子算什么?”廖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愠怒。
      “我什么样子?”
      “你自己心里清楚。”
      秦征没有回答,只是自顾的又把酒杯倒满,轻碰了廖尘的杯子。
      两人一饮而尽,又如往日般不再纠缠。
      “怎么突然有进度了。”
      “还记得上次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女生吗。”
      “哦,想起来了,你有照片?”
      “我是教授不是‘叫兽’,你还真把玩笑话当真啦。”
      秦征释然的笑着,摆摆手,没再追问。
      沉默了很久,廖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我的个人展,有人往我的画上泼油漆的那天。”
      “嗯。”秦征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笑容在脸上凝了半秒,很快又散了,“记得。”
      “那天的雨也是这么大。”
      廖尘望着角窗上不断拍打碰撞的雨珠,虽无声响,却可知其猛烈。
      “……不记得了。”
      廖尘侧头看着他,再次转起酒杯。端起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人发疼,也让人想醉。
      又是几秒沉默。
      “你怎么认识她的?”秦征先开了口。
      “旁听生。”
      “旁听?”
      “嗯。”
      秦征看着他,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你到底想问什么?”廖尘问。
      “没什么。”
      “你怎么就觉的她像曼音。”秦征扯了扯嘴角。
      “第一眼就觉得,尤其是她回头看我的眼神。”
      “你之前都忘了她的样子”
      “嗯。”
      “忘记了还画。”
      “画了,才知道。”
      “现在呢,只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旁听生。”
      “嗯,我又想起了。”
      廖尘抬眼,看着他,不再躲避他的质疑。
      秦征别开目光,端起空酒杯晃了晃,冰块在里面撞得轻响。
      “算了。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廖尘的肩膀。手掌拍的很重,像拍在了一段尘封的旧衣上,要惊落那厚厚的灰沉。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酒吧门口的雨幕里。
      廖尘喝完最后一口,也起身走出。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桌上的酒杯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还剩半杯冒着寒气的酒。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是洗过的浅蓝,云很淡,风里裹着湿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廖尘起的有些晚,开门去食堂果腹。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风衣,正静静躺在晨光里。下面垫着一张厚厚的画纸。
      廖尘蹲下拿起。
      衣服带着晨光的余温,带着洗衣粉的清香,还有一丝松香,很淡很淡,软软的,藏在衣服里。
      他拿着外套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画室最里面的隔间。
      那里堆着旧画架、干硬的颜料管,还有几件落了灰的旧衬衫,都挂在最里面的铁衣架上。
      他把那件风衣,挂在了最靠里的位置,和那些蒙尘的旧物挨在一起。
      又转身回去,套上一个塑料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染红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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