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芒果册

14、监听 灰域资

　　灰域资本的案子，还没正式立案，支队先迎来了内部审查。

　　省厅派来的调查组，带队的是个姓冯的副厅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在敲打。

　　“白枫同志。”冯副厅长坐在会议室主位，手指敲着那份“海鸥号”事件报告，“你擅自带队出境，参与未经批准的行动，还造成了——虽然不算严重，但确实存在的——外交影响。”

　　“是公海。”白枫纠正，“不在任何国家管辖范围内。”

　　“但船是江城港出发的。”冯副厅长抬眼，“程序上，你有问题。”

　　“程序是为了解决问题。”白枫声音很冷，“如果等批准，‘海鸥号’已经沉了。”

　　“沉了就沉了。”冯副厅长淡淡道，“警察不是超人，不能什么都管。”

　　燕迟在旁边，本来在玩手机，闻言抬头，笑了一声：“冯厅，那要是下次沉的是您家亲戚呢？”

　　全场一静。

　　冯副厅长脸色微变：“燕迟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好的。”燕迟立刻端正坐姿，像个乖学生，“我错了，我不该假设您有亲戚。”

　　白枫：“……”

　　顾一一在后面疯狂憋笑。

　　张声低头假装记笔记。

　　计明修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下竖了个大拇指。

　　—

　　审查暂时搁置，但支队被要求“暂停一切与灰域相关的主动调查”。

　　白枫没听。

　　他让顾一一继续挖博瞻咨询的财务数据，让计明修梳理宋清的学术人脉，自己和燕迟则去“拜访”博瞻的办公地点——当然，是以“私人身份”。

　　博瞻咨询位于CBD一栋甲级写字楼的高区，装修极简，全玻璃幕墙，前台是个AI语音助手。

　　“请问有预约吗？”AI女声甜美。

　　“没有。”燕迟靠在前台上，“我们是来应聘的。”

　　“抱歉，本公司目前没有招聘计划。”

　　“那我们是来投诉的。”燕迟改口，“你们去年给我们支队做的心理测评，有问题。”

　　“请具体说明。”

　　“太准了。”燕迟一本正经，“导致我们队里的人都觉得自己有病，影响工作效率。”

　　AI沉默了两秒。

　　白枫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们要见宋清。”

　　“宋女士没有安排。”

　　“那就等。”白枫直接往沙发上一坐。

　　—

　　两小时后，宋清出现了。

　　她换了身衣服，像是刚开完会，看到白枫和燕迟，并不意外。

　　“两位警官，真是执着。”她微笑。

　　“职业习惯。”燕迟站起身，“而且我们领导说了，不让查，我们就只能来‘私人拜访’。”

　　“私人拜访，也改变不了你们在调查灰域的事实。”宋清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们想知道什么？”

　　“灰域在国内还有哪些‘样本’。”白枫开门见山。

　　“很多。”宋清不避讳，“但都不是你们理解的‘活人’——是数据，是行为模型，是预测曲线。”

　　“比如‘寒鸦’。”

　　“比如。”宋清承认，“寒鸦模型最早是用来预测警务人员心理崩溃点的——但后来发现，它更适合预测‘谁会坚持到最后’。”

　　“白队。”燕迟低声道。

　　宋清笑了：“对。白队长，你是模型里唯一一个——无论怎么调整参数，都不会‘崩溃’的样本。甚至，压力越大，表现越稳定。”

　　白枫眼神微冷。

　　“所以，”宋清端起咖啡，“灰域对你感兴趣，不是因为你特殊，而是因为你是‘反例’——一个证明他们理论错误的反例。”

　　“那他们想怎么样。”

　　“想让你‘正确’。”宋清放下杯子，“或者，消失。”

　　—

　　离开博瞻，两人没直接回支队。

　　燕迟开车，白枫坐在副驾，沉默了很久。

　　“想什么呢。”燕迟问。

　　“想宋清的话。”

　　“她话很多。”燕迟笑，“但有用的不多——‘反例’那句倒是挺准的。你确实是反例，反所有例。”

　　白枫没接茬。

　　车停在红绿灯前，燕迟侧头看他：“白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上面真让你停手……”

　　“不会。”

　　“如果呢。”

　　白枫转头看他。

　　燕迟没躲，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是劝你停，我是问——你会停吗？”

　　“不会。”

　　“那就行。”燕迟笑了，“我也就问问，毕竟我辞职报告都写好了，随时可以交。”

　　白枫：“……你敢。”

　　“不敢不敢。”燕迟举起双手投降，“我开玩笑的，白队饶命。”

　　但白枫注意到——燕迟说“辞职报告”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神是认真的。

　　—

　　当晚，顾一一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白队，我查到博瞻的内部服务器有个隐藏分区——里面存了大量音频文件，命名方式是日期+警号。”

　　“谁的。”

　　“不知道。”顾一一顿了顿，“但最早的文件，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五年前。

　　林晓案那年。

　　白枫握紧手机。

　　“先别动。”他低声道，“我明天过去。”

　　“好。”

　　挂了电话，白枫看向窗外。

　　燕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我陪吗。”

　　“不需要。”

　　“但我需要。”燕迟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你需要有人看着你，别一头栽进去。”

　　白枫没说话。

　　燕迟也没再靠近，只是站在那儿，像一道影子。

　　“……随你。”白枫最终道。

　　燕迟笑了：“好嘞，白队。”

　　—

　　顾一一潜入博瞻服务器那天，支队会议室的气氛比外面暴雨还沉。

　　冯副厅长派来的调查组已经驻场三天，名义上是“协助”，实际是把所有案卷、电子数据、外勤记录全部封存。计明修被叫去谈话两次，张声的电脑被临时没收，理由是“例行安全检查”。

　　白枫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门开着，能看见走廊上走来走去的陌生制服。

　　燕迟靠在对面的墙边，手里转着车钥匙，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支队禁烟，他只是叼着玩。

　　“老计那边没事吧。”燕迟压低声音。

　　“没事。”白枫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顾一一发来的加密信号——绿点闪烁，表示连接稳定。

　　“张声那傻子刚才差点说漏嘴。”燕迟笑了一声，“还好我及时问他中午吃什么，转移了话题。”

　　白枫抬眼：“你话多，有用。”

　　“那是。”燕迟毫不谦虚，“我这张嘴，不仅能贫，还能救命。”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绿点突然变红。

　　“被发现了。”白枫立刻起身。

　　“我去接她。”燕迟把钥匙塞进口袋，动作利落得不像刚才那个懒散的人。

　　“不。”白枫按住他手腕，“太明显。等她出来，再跟。”

　　燕迟挑眉：“你担心我？”

　　“担心任务失败。”

　　“哦。”燕迟拉长声音，“行吧，那就听白队的。”

　　但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蹭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

　　顾一一是在下午四点出来的。

　　她没拿包，没开车，只是撑着伞，步行穿过雨幕，走进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白枫和燕迟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没事。”燕迟眯着眼，“但脸色不好。”

　　顾一一进了便利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然后拿出耳机，开始打字。

　　五分钟后，白枫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到了。但别在支队看。」

　　三人约在城东一家废弃的快闪店见面。空间狭小，但隔音尚可。

　　顾一一把硬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堆音频文件。命名格式统一：日期警号时长。

　　第一个文件：2019_0715_1742。

　　正是林晓案发生前一周。

　　白枫点开播放。

　　—

　　录音很清晰，背景有轻微的电流声。

　　【女声，年轻】：……我不知道还能信谁。陈屿说他会帮我，但他最近很怪，总是问我白队的事。

　　【男声，模糊】：你觉得白枫会帮你吗？

　　【女声】：会。但他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男声】：那就别说。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

　　【女声，哽咽】：可是我怕……

　　录音中断。

　　白枫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那是林晓的声音。

　　而那个男声……经过降噪和比对，顾一一的结论是：不是陈屿，是另一个人——声音经过处理，但呼吸频率和语调，很像宋清。

　　“她在引导林晓。”计明修忽然开口，“不是教唆，是引导——让她走向孤立，走向绝望。”

　　“寒鸦模型的最初版本。”燕迟靠在墙边，难得没笑，“用‘信任’当刀，杀人。”

　　白枫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周围的气压低了十度。

　　—

　　第二天，调查组正式下达通知：白枫暂停职务，配合审查。

　　理由：涉嫌违规出境、未经授权调查境外实体、与案件嫌疑人（宋清）有非正常接触。

　　“什么叫非正常接触？”张声在食堂拍桌子，“去喝个咖啡也算？”

　　“张声。”计明修按住他肩膀，“闭嘴。”

　　白枫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但很稳。抽屉里的配枪、证件、笔记本，一样样放进纸盒。

　　燕迟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燕迟。”白枫叫他的名字。

　　“嗯。”

　　“别惹事。”

　　“我尽量。”燕迟笑了一下，但眼神很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自己扛。”

　　白枫没回答，只是把盒子合上，拎起来，走向门口。

　　经过燕迟身边时，两人都没停下，但肩膀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交接。

　　—

　　白枫被停职的第三天，灰域资本的动作加快了。

　　宋清召开了一场小型媒体发布会，宣布博瞻咨询将与省厅合作，推出“警务人员心理健康评估系统2.0”——实际上就是“寒鸦模型”的民用版。

　　“他们在洗白。”顾一一在电话里说，“而且有官方背书。”

　　“能拦吗。”

　　“拦不住。”顾一一声音很低，“但……我能拖。”

　　“别冒险。”

　　“放心。”顾一一笑了，“我可是黑客，不是恐怖分子。”

　　另一边，燕迟开始“自由活动”。

　　他没去支队，没找白枫，而是去了几个老关系户的酒吧、地下赌场、私人会所——全是灰域资本可能渗透的边缘地带。

　　“打听点事。”他对每个老板都这么说，“关于‘灰域’，谁见过，谁听过，谁跟他们做过生意。”

　　大多数人摇头。

　　但有一个人说了实话：“他们买数据，不问出处，给钱痛快——但有个规矩，不能问‘为什么’。”

　　“最近买了什么。”

　　“不知道。”那人摇头，“但他们的人，上周去过江城港。”

　　海鸥号出发前一周。

　　—

　　燕迟把这条线索发给顾一一，然后坐在车里，看着白枫公寓的窗户。

　　灯亮着。

　　他知道白枫没睡，可能也没在看案卷——只是在想。

　　想很多。

　　燕迟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在呢。」

　　那边没回。

　　但几分钟后，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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