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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谈 回到栖云客 ...

  •   回到栖云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许绿林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后院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欢迎同伴的归来。
      阿福不在门口。大堂里的灯还亮着,是许绿林走之前留的那盏。烛火烧了一夜,只剩一小截。灯芯在最后一点蜡油里挣扎,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许绿舟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栖云客栈”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金粉剥落,露出下面的木纹。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跨过门槛,走进大堂。他的目光在柜台、桌椅、楼梯、走廊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比你信里写的还要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许绿林把马缰递给阿福。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衣服跑出来,眼睛还睁不开,但手已经稳稳地接住了缰绳。
      许绿林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许绿舟。
      “后院,东边第二间,挨着武馆。”他说:“被褥是新的,小满昨天刚晒过。”
      许绿舟接过钥匙,在手里握了握,没有立刻走。他看着许绿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哥,你先去歇着。”许绿林看出他的犹豫,语气很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绿舟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阿林,谢谢你。”
      许绿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院的木门开了又关,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吹散了。
      盛采阳靠在柜台上,双臂环胸,看着许绿林。他的眼神里有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只是一种很平常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陪伴。
      “你不去睡?”许绿林问。
      “不困。”盛采阳说:“陪你。”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许绿舟给的医书,翻到第四章,继续看。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的字迹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就是不组成有意义的词句。他把医书合上,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盛采阳。”
      “嗯。”
      “你说一个人要撒多少谎,才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
      盛采阳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许绿林不是在问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是在找一个出口。找一个可以把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倒出来的出口。
      “很多。”他最终还是回答了:“多到连自己都信了。”
      许绿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虎口处有薄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画坏的地图。
      “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以前爱笑,爱说话,爱跟我抢吃的。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很穷,一年吃不了几回肉。每次吃肉,他都把肥的挑走,瘦的留给我。我说哥你怎么只吃肥的?他说肥的香。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爱吃肥的。他是舍不得吃瘦的。”
      盛采阳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他肩并肩。
      “他走了之后,我找了他很久。”
      许绿林的声音更低了:“江北的山,我一座一座地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找了一年,没有找到。后来有人告诉我,在一条山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被砍得面目全非,但从衣服和身形看,像我哥。”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认了三天,认不出来。脸已经完全烂了,什么都看不清。但衣服是我哥的,鞋子是我哥的,腰带上那块玉是我哥的。我以为是他,就把他埋了。”
      “我在他坟前跪了一天一夜,跪到膝盖都烂了,跪到天上下大雨,我都不肯走。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可现在他回来了,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叫我阿林。”
      他看着盛采阳:“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盛采阳伸出手,握住了许绿林放在膝上的手。许绿林的手很凉,凉得像地窖里那些冰冷的青砖。盛采阳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都行。”盛采阳说:“高兴也行,生气也行。他欠你的,你可以慢慢跟他算。”
      许绿林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但比笑更真实。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许绿林把手从盛采阳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去做早饭。”他说:“你也去睡一会儿。今天还有很多事。”
      盛采阳看着他走向后厨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靠在椅背上,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烛火已经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很快就散了。
      早饭是白粥、咸菜和馒头。
      许绿林熬粥的时候多放了一把米,煮得稠稠的,米香浓郁。他把粥盛好,端到柜台上,又切了一碟咸菜,蒸了一屉馒头。
      小满已经起来了,在后院扫落叶。闻见粥香,颠颠儿地跑进来,端起一碗粥就喝,烫得直咧嘴。
      “掌柜的,你回来了!”
      他一边吹粥一边说,眼睛亮晶晶的:“昨天你走了之后,我跟阿福哥把武馆又收拾了一遍。稻草垫子都铺好了,刀也挂好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们练刀?”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等天机营的事完了。”
      “天机营是啥?”
      “一个坏人待的地方。”
      “哦。”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许绿舟从后院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许绿林放在他房间里的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袍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他的头发重新束过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紧,露出那张跟许绿林有三分相似的脸。
      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眼底有了光。
      “哥,过来吃早饭。”许绿林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许绿舟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许绿林。
      “阿林,有些事我要跟你说。”
      许绿林在他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碗里。
      “你说。”
      许绿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新的,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一个火漆印章,图案是一条盘旋的龙,龙爪是五趾。
      皇家的标记。
      “这是太子殿下给我的信。”
      许绿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让我转交给你。”
      许绿林没有去拿那封信。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又看了一眼许绿舟。
      “太子怎么会知道我?”
      “因为你的名字在天机营的名单上。”
      许绿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是作为目标,是作为证人。顾怀远在把名单交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这家客栈的地址。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来找你,把名单交给你,由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公开。”
      许绿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跟天机营没有关系的人。”
      许绿舟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你不是江湖人,不是官府人,不是天机营的人。你只是一个开客栈的,在这条路上守了三年,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方的争斗。你是最干净的人,也是最可信的人。”
      许绿林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粥。
      粥已经不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他的脸。
      “哥,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许绿舟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许绿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问“我该怎么做”的东西。
      “我不知道。”许绿舟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许绿林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他觉得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装着一座山。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字迹端正工整,是典型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规矩得像刻出来的。
      许绿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放进怀里。
      “信上说了什么?”
      盛采阳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他走到柜台前,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了下去。
      “太子说,天机营的名单他已经拿到了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
      许绿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公文:“第三部分在听雨轩的暗格里,我哥已经取出来了。三部分合在一起,三百七十一个人,一个不少。太子会在下个月初一公布名单,届时天机营将彻底覆灭。”
      他顿了顿:“但他担心营主会在名单公布之前销毁证据,逃之夭夭。所以他希望我们在名单公布之前,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盛采阳放下了粥碗。
      “找到天机营的营主。抓住他,或者杀了他。”
      许绿林看着盛采阳的眼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小满端着空碗跑回后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气氛不对,赶紧溜了。阿福从后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许绿舟放下筷子,看着许绿林。
      “你知道天机营的营主是谁吗?”
      许绿林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知道,对不对?”
      许绿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像在催促什么。
      “天机营的营主,代号叫‘天机’。”
      许绿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坐在对面的人能听见:“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苏鹤亭都不知道。但我查了五年,查到了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画像,放在桌上。
      画像画的是一个侧面。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那下半张脸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嘴角有一颗痣,在左边嘴角上方半寸的地方。
      盛采阳看着那颗痣,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许绿林。
      许绿林也看着那颗痣。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左边嘴角,一颗痣。
      许绿舟嘴角的痣在右边。
      一左一右,像照镜子。
      “你有一个孪生兄弟。”许绿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知道答案的题目。
      许绿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是。”
      他睁开眼,看着许绿林:“我有一个孪生哥哥,比我早出生一刻钟。他叫许绿杨,杨柳的杨。七岁那年,爹娘把他送走了,送给了一户姓沈的人家。因为家里太穷了,养不起两个孩子。那户人家没有孩子,答应会好好待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沈家给他改名叫沈怀远。沈家的家主死后,他继承了家业,成了归云庄的庄主。但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商人,他加入了天机营。用了二十年时间,一步一步地爬到了营主的位置。”
      许绿林看着桌上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那颗痣在烛火下格外清晰。像一个小小的印记,刻在嘴角,刻在命运里。
      “所以他不是你的敌人。”许绿林说:“他是你的哥哥。”
      许绿舟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盛采阳把画像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情。
      “你确定是他?”他问:“你二十年没见过他了,你怎么确定归云庄的沈怀远就是许绿杨?”
      许绿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叠得很小,边角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折开又叠好过很多次。他展开那张纸,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墨色发褐,但字迹还能辨认。
      “这是我七岁那年,绿杨被送走之后,他托人带给我的信。”
      许绿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把信推到许绿林面前。
      许绿林低头看去。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拼命写出来的:“绿舟,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许绿林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他没有哭,但那份热意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你要去找他。”许绿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绿舟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是。”他说:“我要去归云庄,找他。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加入天机营,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他看着许绿林的眼睛:“然后,带他回来。”
      盛采阳把画像放回桌上,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不行。”
      许绿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陪你去。”
      许绿舟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阿林,你不能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他是天机营的营主。”
      许绿林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顾家庄的四十七条命,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这些人跟你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但他们都死在天机营手里。”
      他看着许绿舟的眼睛:“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也不能让那些人白死。”
      许绿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许绿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有刀光。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像是钉子一样扎在石头里的坚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可以在风雨里站住脚的男人。
      “好。”许绿舟终于点了头:“一起去。”
      盛采阳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折扇插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也去。”他说:“三个人,有个照应。”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到。
      但盛采阳看到了。
      从那个弧度里看到了一些很珍贵的东西。
      “那就三个人。”许绿林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间大堂暖洋洋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欢快。像是在为新的旅程奏响序曲。
      许绿林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拿出那把黑刀,别在腰间。又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雨”字的长剑,递给盛采阳。
      盛采阳接过剑,挂在腰间。手指在剑格上轻轻一抹,那个“雨”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绿舟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长长的官道。
      官道通向远方,通向归云庄,通向那个他二十年没见的哥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许绿林和盛采阳。
      “走吧。”他说。
      三个人骑上马,在晨光中离开了栖云客栈。
      阿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扫帚。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阳光吞没了。
      小满从后厨跑出来,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扫他的地。
      后院的老槐树上,那只黄白花的野猫又来了。蹲在树杈上,舔着爪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晒太阳。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个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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