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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甘露寺   从栖云 ...

  •   从栖云客栈到临安府,走官道要整整一天。
      许绿林和盛采阳天不亮就出发,一路上几乎没有歇脚。只在午时停下来喂了马,啃了两口干粮。
      许绿林骑马的技术不算好。但他骑得稳,不急不慢。马儿跑起来四平八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盛采阳骑在他右边,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看他被风吹起来的斗篷帽子,看他被尘土染灰的衣摆,看他握缰绳的手。
      那只手很稳,纹丝不动。
      “你哥在听雨轩待了多久?”盛采阳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许绿林听得很清楚。
      “静安师太说两年。”
      许绿林的目光看着前方。官道在阳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两年前他来临安府,开了那家铺子,卖笔墨纸砚。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是替天机营传递消息。”
      “那你之前说他在江北的劫案里死了,是假的?”
      “是假的。”
      许绿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天机营找了一个死刑犯,毁了容,放在劫案的现场。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具尸体是我哥的。”
      他停了一下。
      “我认了三天,认不出来。脸已经完全烂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从衣服和身形上认。我以为是他,就把他埋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跪在坟前哭了一天一夜,哭到膝盖都烂了。”
      盛采阳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你不怪他?”他问。
      许绿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那只手虎口处有薄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
      “怪。”他说:“但更想见他。”
      临安府的城门在黄昏时分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还没有关,但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守城的士兵挨个盘查,比平时严了不少。许绿林和盛采阳下了马,排在队伍最后面,慢慢地往前挪。
      许绿林注意到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一个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几行字。他看不清头像的面目,但能看见那行标题:“缉拿天机营余党。”
      他看了盛采阳一眼。
      盛采阳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看。
      两个人交了入城税,士兵检查了他们的包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放他们进去了。
      临安府比苏州小一些,但更热闹。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点了灯,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的。卖馄饨的小贩在街边支着摊子,锅里冒着热气,香气飘了半条街。
      许绿林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听雨轩在巷子的尽头。
      铺面不大,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乌木的匾额,上面刻着三个烫金大字:“听雨轩”。金粉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纹。
      铺子的门板关着,没有灯。看起来跟普通的店铺没有什么两样。
      门口有一棵槐树,不大。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
      许绿林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想起静安师太说的话:“门口有一棵槐树,你去了就能找到。”
      他找到了。
      但他不敢敲门。
      他怕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怕门开了,里面的人不是他哥。他怕门开了,里面的人是他哥,但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许绿舟了。
      盛采阳站在他身后。
      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他自己做决定。
      许绿林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一个账房先生。
      他看了许绿林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黑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客官,打烊了。明天请早。”
      他作势要关门。
      许绿林伸出手,按住了门板。
      “我找许绿舟。”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许绿林,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
      “你是谁?”
      “他弟弟。”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许绿林进去。
      盛采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听雨轩。
      铺子里很暗。
      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柜台周围的一小片地方。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笔墨纸砚,宣纸一摞一摞地码着。毛笔挂在架子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檀木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男人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小门。小门在货架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通往楼上。
      “他在二楼。”那男人说,指了指楼梯:“最里面那间房。”
      许绿林点了点头,走上楼梯。
      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盛采阳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楼下,靠在货架上,双臂环胸。看着许绿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二楼走廊很暗。
      只有最里面那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许绿林走到门前,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听着门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踱步。
      有人在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有人在咳嗽。很轻,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叩了三下门。
      脚步声停了。翻书声停了。咳嗽声也停了。
      门里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近。在门后停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许绿舟站在门口。
      他比五年前老了。眼角多了皱纹,两鬓有了白发。嘴角那颗痣还在,但周围多了几道细纹。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角。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已经翻到了一半,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他看着许绿林。
      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捡。
      “阿林。”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许绿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坟前,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流了一腿。
      他想起许绿舟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阿林,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等来了一座长满荒草的坟。他以为许绿舟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哭了整整一年,每天晚上都梦见许绿舟回来,每天早上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现在许绿舟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说话,会叫他阿林。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他想掉眼泪。
      但他忍住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坟前哭一整天的少年了。他是许绿林,是栖云客栈的掌柜,是黑刀许。他有自己的店,自己的伙计,自己的生活。
      他不需要哥哥了。
      但他还是想他。
      想了五年。
      “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没死。”
      许绿舟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他伸出手,把许绿林拉进了怀里。
      许绿林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把脸埋在许绿舟的肩窝里。许绿舟的衣服上有墨汁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对不起。”许绿舟的声音在发抖:“阿林,对不起。”
      许绿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许绿舟的腰,收紧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抱了很久。
      久到盛采阳从楼下走上来,看见这一幕,又悄悄地退了下去。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走廊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许绿林松开手,退后了一步。看着许绿舟的脸。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里有一点湿,但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问。
      许绿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在说,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吃不下。”他说:“睡不着。”
      许绿林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重。
      “跟我回客栈。”许绿林说:“我给你做饭。”
      许绿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眼底有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好。”他说。
      三个人下了楼。
      那男人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铺子里只剩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许绿舟把那盏灯吹灭了,拿起挂在墙上的外袍,披在肩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锁了门,把钥匙收进袖子里。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听雨轩,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许绿林走在最前面。许绿舟走在他右边。盛采阳走在他左边。
      三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巷口,许绿林忽然停下来。
      “哥。”
      许绿舟也停下来,看着他。
      “静安师太说,你加入天机营是为了保护我。”
      许绿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旧事:“她说你在天机营里待了五年,收集了天机营的罪证,为了替我挡灾。”
      许绿舟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不需要你保护。”
      许绿林说,看着他哥的眼睛:“我自己能保护自己。五年前能,现在也能。你不需要为我去做那些事。你不需要为任何人去死。”
      许绿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许绿林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在说“你听到了没有”的东西。
      “阿林。”
      许绿舟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能保护自己。但我不能看着你被天机营的人盯上,什么都不做。你是我弟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你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许绿林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许绿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装了太多东西的沉重。
      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巷口那棵槐树。
      “走吧。”他说:“回客栈。”
      三个人出了巷子,走上了临安府的主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醉汉靠在墙根底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许绿林从马厩里牵出马,三个人骑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已经关了。
      但许绿舟在临安府待了五年,知道每一处可以翻墙的地方。他带着许绿林和盛采阳绕到城西,找到了一段塌了半截的矮墙。
      三个人把马拴在城外的一棵树上,翻墙出了城。骑上马,在夜色中往栖云客栈的方向赶去。
      月亮越升越高。
      清冷的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许绿林骑在最前面,风吹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盛采阳骑在他右边,许绿舟骑在他左边。
      三个人并排骑着。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擂鼓,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许绿林。”盛采阳忽然叫了他一声。
      许绿林侧过头看着他。
      “你哥来了,客栈里住得下吗?”
      许绿林看了许绿舟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住得下。”他说:“后院还有一间空房,挨着武馆。哥,你住那间。”
      许绿舟看着弟弟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热很热的东西。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笑容了。以为自己的余生只能在回忆里翻看那些泛黄的画面。
      但现在,许绿林就在他身边。活生生的,会皱眉,会叹气,会对他弯一弯嘴角。
      他伸出手,在许绿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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