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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义犬归故,永葬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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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所有的家人被孩子连续的啼哭声吵得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终于,一切消停下来了。不知是不是老狗的功劳,它把身上的狗毛放在了每间屋的门前和窗户下面。天黑了,孩子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一切都消停了下来。大家没有发现门边和窗边上留下的老狗毛,也没有发现老狗不在家了。
这一晚,韩丽和韩艳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孩子也不再吵闹了。韩丽和小龙抱怨说,:“带孩子真累,还不如在肚子里省事了。以后要是还想生,你跟俺大姐生吧,我是不敢生了。
听老人说原来是孩子身上火性还很低,容易被一些脏东西吓到。老人还说,新生儿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最容易被这些脏东西吓到,只有火性低的婴儿和老狗能看到。为了赶走这些脏东西,不让它们靠近孩子,老狗将它身上的毛薅了下来,舔成一缕一缕的,用来驱邪避污。
天没亮,请来的道士也拿到酬劳,被打发回去了。因为孩子已经能吃能睡,完全好了,孩子们还不停地呵呵笑着,好像很开心、很舒服的样子。
小龙趴在韩艳怀里睡了一夜,前几天他几乎没有好好合过眼。天快亮时,他刚刚睡着,只听外面韩丽高声呼喊:“小龙,你快过来!”
韩艳轻轻推了推小龙:“快,俺小妹喊你了,你快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小龙以为又是孩子出了状况,猛地一跃起身,快步向着韩丽的住处跑去。
只见韩丽伸手指向门边那一缕整整齐齐的黑毛:“这是什么毛?窗下边也有,我早上才刚刚看见。”
韩艳也闻声走了出来,她这一边房屋的门边、前后窗下,同样摆放着一缕缕整齐的黑毛。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心疑惑:“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小龙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陪伴他们多年的老狗身上的毛发。只是这些狗毛被梳理成一缕一缕,摆放得整整齐齐,并不是平日里零散掉落在地上的模样。
家人把小龙的爷爷请了过来。老人家阅历深厚,懂得不少民间的旧事。爷爷弯腰拿起一缕狗毛,低声喃喃说道:“年岁很大的老犬,身上的毛发可以驱邪,污秽之物不敢靠近,这件事情我早就听说过。”
紧接着爷爷又疑惑发问:“可是这些狗毛究竟是谁摆放在这里的?谁懂得用老狗毛驱邪?到底是人为,还是另有缘由?”
最后,爷爷神色一紧:“对了,老狗去哪里了?”
众人连忙四处张望,到处都看不见老狗的身影。一开始大家以为老狗跑到后花园玩耍,可到后花园细细寻找,依旧不见踪迹。没过多久,小龙的几位兄弟全都闻讯赶来。大家询问兄弟们,是不是他们把狗毛整理好,摆放在门窗之下。几位兄弟全都连连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大家又叫人回去询问各家的亲人,是不是家中长辈摆放了这些狗毛。一圈打听下来,没有任何人做过这件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孩子哭闹两天之后突然痊愈,原来是这些狗毛起了作用,只是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布置下的。
经过一番仔细询问,确认所有人都没有摆放过狗毛。小龙的爷爷心中终于明白了真相,对着众人长叹一声:“这是老狗自己做的,是老狗的一片心意啊!”
爷爷小心翼翼把这几缕狗毛用细线捆扎妥当,重新挂在房门与窗户边上,心中还暗自懊悔,自己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个法子。
早饭过后,全家人开始四处寻找老狗,可是四处搜寻,始终不见它的踪迹。小龙心中万分焦急,立刻派人叫来大舅哥大韩,命令他发动龍帮海州城分舵,出动搜寻老狗。老狗年事已高,很有可能体力不支,瘫倒在某个角落。小龙还交代,可以张贴悬赏,全力搜寻。
从清晨一直找到下午,依旧一无所获。小龙和兄弟们心急如焚,索性放下手上许许多多十分重要的生意事务。对他们而言,老狗的安危远比钱财生意更加重要,这份情谊早已刻在心底。
天色渐渐黑了,依旧没有找到老狗。这时,大韩带来一位推着独轮车进城卖菜的老汉。老汉来到“江湖再回首”店铺,见到了小龙一行人。
大韩上前禀报:“妹夫,这位老汉说,他见到过咱们家的那条老狗。”
小龙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老汉的双手,迫不及待追问老狗的下落。
老汉缓缓说道:“天还没有亮,我就推着独轮车进城卖菜,在路上撞见一条老狗,差点撞到我的车子。那条狗眼神很差,直直朝着我的小车撞过来,我连忙大声吆喝,它这才向旁边躲开。它走路摇摇晃晃,身子十分不稳,看样子像是受了伤。我回头望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是谁家的瞎狗。那条老狗仰起头,不断抽动鼻子,好像依靠着嗅觉,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去。”
小龙连忙追问老汉,那条狗出现的道路是哪一条。听完之后,小龙心头一震,这条路,正是海州通往小岭村的必经之路。
痴小波满脸忧虑:“它已经这么衰老,还能走那么远的路吗?”
徐涛、苗宝贵众人纷纷摇头,都觉得以老狗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走完几十里的路途。它极有可能还漂泊在半路之中。它双目几乎失明,从昨夜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日,此刻夜幕已经降临。老汉还提醒众人,野外路途凶险,若是被歹人发现,老狗恐会遭遇不测。
听完这番话,小龙心脏骤然紧缩,眼眶瞬间泛红。他吩咐大韩,给老汉送上银两,请老汉先行离去。小龙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做出安排:一部分人留在海州城内继续搜寻,自己则带上其余的人,沿路前去寻找。老汉也不敢百分百确定,那一条狗就一定是他们家的老狗。
小龙对着大韩吩咐:“调集两百名骑马的龍帮弟兄,跟我沿路搜寻老狗。老狗双目看不清东西,沿途遍布河滩陡坡与大片树林,一定要仔细搜查河边、土坡、树丛,提防它失足跌落。我要亲自一同前去。”
大韩回道:“妹夫,我即刻下达龍帮紧急号令。”
小龙重重点头:“立刻传令。”
大韩接手龍帮至今,大韩还是第一次发出这般等级的紧急号令。天色渐渐暗沉,夜幕缓缓笼罩大地。大韩走到马鞍旁边,从布袋当中取出两枚花炮圆球,将圆球套进竹筒,用火点燃。两枚花炮一前一后直冲夜空,第一枚在空中炸开化作火龙之首,第二枚紧随其后,化作龙身,一条火龙焰火高悬夜空,伴随着数十声特殊的爆响。
各处分散的龙帮弟兄,看见火龙信号,纷纷策马向着信号发出的地方火速集结。片刻之间,三四百人汇集到此。从中挑选两百名擅长骑马的弟兄,跟随小龙外出沿路搜寻;剩下其余的人手,留在海州城中继续查找。除了痴小波留守城内,其余的兄弟们全都骑马,跟随小龙一同出发。
海州城内的百姓见到夜空火龙,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龙帮究竟遇上了何等重大变故。可对于小龙一众兄弟来说,寻找老狗,就是天大的事情。
两百多支火把一齐点燃,队伍顺着大路,一步一停,地毯式向前搜索。小龙和兄弟们时常翻身下马,仔细查探道路两旁、河滩、树荫之下。众人一遍一遍高声呼喊:“老狗!老狗!”
途中好几次有人大喊:“快看!那边有东西在动!”
小龙满心激动,带着兄弟们急忙冲上前,结果发现只是刺猬,还有野猪之类的野兽。这样的情形反复出现好几次,始终没有见到老狗的身影。
小龙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老狗牙齿几乎全部脱落,双目失明,行走都十分艰难,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荒郊野外,若是遇上野兽,后果不堪设想。小龙不敢深想,可是这些念头又不断涌上心头。他强压住心中阵阵绞痛,向所有人下令:“就算只是一丝狗毛,一点踪迹,也万万不可放过,一定要找到它!”
小龙不停呼喊老狗,嗓子几乎已经喊哑。其余的兄弟们同样满心悲伤。老狗陪伴他们长大,众人早已把老狗视作一位老兄弟。这条母狗,一生从未与公狗□□,一辈子也没有生下过幼崽。
几十里的路途,两百多人仔细搜寻,树林、草丛、河滩,就连大运河的岸边也不曾放过。大家举着火把向着河面张望,生怕老狗失足落水。
一直搜寻到天色蒙蒙发亮,依旧一无所获。前方距离小岭村已经不远。大双对着小龙说道:“龙哥,难道老狗真的已经走到小岭村了?”
小龙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不可能。路途这么遥远,它看不见道路,体力早就衰败不堪,往日在家,从前院走到后院都十分吃力,怎么可能走完几十里路。我只担心,它此刻正孤零零趴在半路的某个地方。所有人,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处角落,仔细搜寻。”
不停有人从海州城运送火把送过来,天色越来越亮。海州通往小岭村沿河堤道已经全部搜寻完毕,众人转而沿着小道向着小岭村周边搜查。附近的百姓听闻此事,也自发加入搜寻队伍,田野、路边,甚至坟地,全都仔细查找。龙帮平日里善待百姓,小岭村的乡亲们也全都认识老狗,男女老少一齐出动,搜寻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可是,依旧没有找到老狗。
小龙一行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小岭村口。小岭村的村民都说,并没有见到老狗。几乎所有能够搜寻的地方全都找遍,小龙心中已经不抱多少希望。
小龙的岳父岳母也匆匆赶到小岭村口,看见这般浩大的场面,连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龙把老狗失踪的经过如实讲给二老,正准备带领众人掉头,返回海州继续寻找。
就在这时,一位年事已高的高姓老人,拄着拐杖,缓缓向着村口走来,高声喊道:姜美人家的孙子!”
小龙听见老人叫起自己爷爷绰号时,知道老人是在呼唤自己。这位老人年岁,和自己爷爷相仿,并不知道小龙的名字。
原来老人每日早起,习惯去到小龙家早已荒废的老宅屋山头晒太阳。清晨时分,他看见老宅破旧的屋门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开。走上前去一看,空荡荡的老屋当中,趴着一条老狗,老人唤了几声,那条狗再也没有了动静。老人本打算回家告知自家儿孙,路上正好遇上大批四处搜寻老狗的人群,这才得知小龙一行人正在村口。
老人对小龙说道:“孩子,你们要找的那条老狗,就在你们家废弃的老宅里面,我清晨亲眼看见了。”
听见这个消息,小龙心中百感交集,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立刻带着一众兄弟,向着荒废老宅飞奔而去,大部分搜寻的百姓也紧随其后,不少村民围在屋外围观。
众人下马,心中都十分震撼。一条双目失明的老狗,竟然凭着本能,跋涉这么遥远的路途,独自回到了故土。大家快步冲进破败的老屋。小龙一把推开屋门,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老狗静静趴在一处由破木条围出来的方框之内。两根破旧布条、几根竖木条简单围成一圈,位置刚刚好,正好是小龙幼年,和奶奶一同居住时,床头旁边的那一块地方。这一处木条围成的框,模样和小龙小时候亲手给老狗扎的小窝十分相像。
小龙和兄弟们快步冲上前。小龙全然不顾头上沾满的蜘蛛网,快步蹲到老狗身旁。老狗已经永远离开了,神态十分安详。它身上大片的毛发已经缺失,正是它当初硬生生自己拔下来的,就是那些摆放在韩艳、韩丽房屋门窗之下的缕缕狗毛。
老狗的皮毛之上,沾满许许多多草籽。一路上它双目失明,一次次跌进路旁荆棘土坡,又一次次拼尽全力挣扎着爬起来。海州通往小岭村的大路是河堤之上,道路两边全是陡峭的陡坡。这一路,它不知道摔下去多少次,又凭着顽强的意志,多少次艰难爬回路上。
见到老狗已经离世,小龙悲痛万分,一声“老狗”脱口而出,失声痛哭。身旁一众兄弟,也全都红了双眼。
方帅强忍悲伤,开口劝慰:“小龙,不要再太过伤心。老狗属于寿终正寝,没有承受太多苦楚。它只是一心,想要回到它最初生活过的故土。”
小龙满含泪水,对着挤满老屋的众人说道:“没错,这个地方,就是它年少时待的地方。小时候每到深夜,我常常会在这里拿吃食喂它。眼前这个木条围成的窝,和我当年亲手为它搭建的小窝,几乎一模一样。”
徐涛长叹一声:“老狗不愿意拖累我们众人。它感知自己大限将至,拼尽最后的气力,独自回到故乡,安静地走完这一生。”
苗宝贵也感慨万千:“老狗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它亲眼看着我们众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事业有所成就,成家立业,儿女降生。所以离去之时,才会这般安详。”
小龙吩咐人前往邻村木匠家中,用驴车运来大量木料。小龙说道:“老狗十分喜欢我亲手为它搭建的木框小窝。今天,我要亲手为它做一个更好的,再取一些钉子过来。”
小龙安排大韩,带领龙帮所有弟兄返回海州,各自处理事务。又嘱托大舅哥回去转告韩艳、韩丽,自己要在小岭村多停留几日。
小龙的岳父,赶着驴车去到邻村,运回大量已经切割完毕的木板、木条,还有锤子与铁钉。就在老宅的院子当中,小龙和兄弟们,一块木板、一根木条,亲手钉起木框。
小龙岳父提议:“既然老狗一心回到此地,那就把它安葬在这片老宅附近吧。”
除了留守海州的痴小波,其余兄弟们齐心协力,把木框制作完成。岳父取来厚实的草帘铺在木框里面。小龙小心翼翼,将老狗抱放到草帘之上,又在上方盖上崭新的草席。
有人提议,可以给老狗打造一口封闭的小木棺,小龙却拒绝了。老狗一生都喜爱自己亲手搭建的木框,并不喜欢密不透风的木盒。众人出身贫寒,小龙认为,老狗也不会愿意大家为它铺张浪费。
小龙兄弟几人、小龙岳父,还有前来报信的那位高姓老者,一同商议老狗的安葬地点。附近的村民,还有太饿师父也闻讯赶来。大家商量之后,最终决定,把如同兄弟一般的老狗,安葬在老宅前面菜园的空地之中。
兄弟们亲手挥动农具,一铲一铲,挖掘墓穴。
太饿师父开口说道:“小龙,你们几兄弟,各自去买一只鸡,祭祀老狗,让它在路上可以吃得饱饱的,一路走好。”
兄弟们纷纷掏出银两。小龙对着岳父说道:“我要买两只,另外那一只,是替痴小波大哥准备的。”
岳父本不愿收下银两,兄弟们却执意一定要他收下,这代表着兄弟们的一片心意。
岳父去到村里一户养鸡的人家,一共买回八只鸡,宰杀处理完毕之后,用驴车运了回来。兄弟们在菜园旁边,点燃一堆篝火,把八只鸡架在火上烘烤。鸡肉烤得焦黑,众人伸手擦掉鸡身上的草木灰烬。
一切准备妥当,小龙把安放老狗的木框轻轻安放进挖好的墓穴。小龙先拿出两只烤鸡,摆放在木框一旁,低声说道:“老狗,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烤鸡,你好好吃饱,愿你能够喜欢。另外一只是痴小波大哥的,小波大哥今日不能亲自过来,往后他一定会专门前来探望你。”
大双、小双、苗宝贵、徐涛、方帅、王悦,依次把手中的烤鸡,摆放在木框四周,每个人都轻声诉说自己心中的怀念。八只烤鸡,整整齐齐环绕在木框周围。
众人心中万般不舍,兄弟们动手,将泥土慢慢回填进墓穴。小龙心中悲痛难忍。几兄弟又寻来一棵胳膊粗细的树苗,众人合力,硬生生把树苗连根挖出,移栽到老狗的坟前,用来为老狗遮挡日晒风雨。
所有事情全部料理完毕,已经时至正午。小龙岳母备好饭菜,请众人前去吃饭。
小龙的岳父岳母打算暂时居住在小岭村,等到韩艳与韩丽日后生下男孩,再动身前往海州,帮忙照料孩子。小龙曾经劝说二老,大韩家中也有宽敞的大院,完全足够居住。可是两位老人并不愿意和儿子一同生活,便一直留在小岭村。
一桌饭菜,众人说起许许多多往事。这一日,兄弟们并没有动身返回海州。大家取来草席,直接露宿在老狗的坟冢旁边。他们要留下来,陪伴相伴十余年的老狗。
夜色降临,众人露天席地而卧,仰望漫天璀璨的星空,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和老狗有关的一桩桩往事。讲到开心的地方,大家面露笑意;讲到伤感之处,众人又默默落泪。前一夜通宵搜寻,所有人身心俱疲,聊着聊着,下半夜,众人纷纷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小龙再一次见到了那条活蹦乱跳的老狗。
从这往后,小龙这一生,时常会梦见老狗。几乎从未间断,每个月最少都会梦见一两次。旁人都说,或许是老狗心中记挂小龙,常常来到梦中与他相见。
自从那几缕犬毛守护在门窗之上,两个小宝宝再也不曾受到惊吓,一天天平安健康长大,吃得香甜,睡得安稳。全家人,永远铭记着老狗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