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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终于找着你了 我曾在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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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刚停。
影渡外城的石阶还湿着。
檐角一点一点往下滴水。
凌长川站在长廊尽头,看下面的人收尸。
死的是个叛徒。
脖子断得很干净。
血顺着台阶流下去,被雨水冲淡,只剩一点薄红。
下面的人处理得很快,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影渡原本是裴家养的刀。
专做刺杀和情报。养出来的人,多是些没有姓的孤儿。
百年下来,裴家先烂了。账空了一半。子嗣几代单传。剩下几房人为那个姓互相算计,再没人记得自家当年是怎么立起来的。
而养出来的那柄刀,越磨越利。到最后,真正握住江湖的,是影渡。裴家不过一个姓,挂在刀上。
直到三年前那个雪夜,凌长川亲手杀了原阁主。
那个人到死都还想做裴家的狗。
凌长川要的不是阁主之位。是让影渡,不再做谁的刀。
之后覆灭了裴家,把这柄刀连鞘,一起收进了自己手里。
江湖上原本的四家世家,温、顾、楚、裴。
裴。从此除名。
剩下的三家,没有一家敢说话。
外面传来动静。
不大。像是谁摔了一跤。
守门的人已经拔刀。凌长川没动,只是微微抬眼。
雾气里站着个姑娘。衣服不像江湖人,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摔出来的泥水。
雨后的石阶很滑,我摔得手心都破了。雨水渗进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刀出鞘的刺耳声让我缩了一下,我却没看那些人。只是抬着头,看长廊上的人。
黑衣。精瘦。冷得像雨后的刀。
和我想象里几乎一模一样,又,比我想象里还要活。
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找了太久。又或者是,原来他真的存在。
那本残缺的书是在旧书摊上看到的。
封面磨得几乎看不清字。
摊主见我多看了两眼,随手把它塞给了我。
我翻了几页,就把它随手搁在角落。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凌长川。
梦很短。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风雪里。
我醒来,莫名其妙记住了这个梦,也记住了这个名字。
于是我把书找出来,想看看凌长川究竟是谁。
后来的梦越来越清楚。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少年从血泊里爬起来,满身狼狈,眼神却冷得吓人。
还有一次,这个少年受了重伤,一边发着抖,一边把眼泪压回去。
我从那个梦里醒来,发现自己枕头是湿的。
我开始白天翻那本书,晚上做梦。
那本书是残的。十页里有三页是空的,剩下的字也跳着,像被人撕过又拼回去。
我开始一行一行查。查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旁人的名字,每一个能查到的年代。
我甚至给自己做了一张时间轴,钉在墙上。哪一年他几岁,哪一年他第一次出任务,哪一年他杀了原阁主。
那张时间轴贴了三个月,越贴越满,又越贴越空。
书是残的,梦是断的。
我反而越放不下。
有段时间,我每天睡前会翻开同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说他某一次刺杀失败之后,独自走了三天三夜,靴子里全是血。
我连他那双靴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那段时间,我走路只要脚一疼,就会想,是不是他那天也这样。
我开始在梦里看见他更小的样子。
十岁,被裴家从乱葬岗捡回去,胸口裂着一道口子,盖着薄薄一层雪。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自己用手按着胸口,按了很久。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为什么总要先算一遍所有靠近自己的人。
不是因为他天生冷。是不这样,他活不到现在。
我也慢慢看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杀了原阁主,覆灭了裴家,终于把这柄刀握进自己手里。可他清楚,江湖上没人会真的服他这种来路。
他这一生最大的事,是让影渡的身份变得正当。
为这件事,他可以孤注一掷。
舍命。
舍人。
也舍掉所有会让他回头的东西。
我那时候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不会有‘爱上谁’这种事。
可我已经爱上他了。
爱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回应,也还是放不下。
爱到每次合上那本书,都觉得整个房间里少了什么。
爱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明白,我已经不是在研究凌长川了。
我是在想他。
想他十岁那年雪有多冷。
想他二十岁那个雪夜,杀完人之后有没有回头。
想他覆灭裴家之后,站在那片废墟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冷了。
想他这辈子,会不会有人,肯把他这些都接住。
所以在真正见到他以前,我已经把怎么靠近他,怎么不被他推开这件事,想了很久很久。
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当我在人群里抬头,看见他。
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怦然心动。
只有一种近乎恍惚的感觉。
隔着一本残破的书,隔着无数个梦,隔着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听到的心跳,我终于看见了真的他。
我手指蜷了一下,看着他,小声说:
"……我终于找着你了。"
长廊上的男人垂眸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闯进来的疯子。
周围已经有人低声开口:"阁主,处理掉吗?"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这里不是书里。他不是隔着纸的人,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檐角还在滴水。凌长川的目光和我对撞着。
那种感觉像被一把很薄的刀抵着。不疼。但我知道只要他开口,下一瞬就能割开我的喉咙。
但我仍然看着他,没有转身。
半晌,他开口。
"谁让你来的。"
声音很淡。我怔了一下。
总不能说,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你在我那里只是一本书里的人。说了大概当场就死了。
我沉默片刻,小声说: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雨水顺着发尾往下滴。站久了,身体开始轻轻发抖。
下面有人冷笑:"自己闯影渡?"
我没理。还是看着凌长川。
他也还在看我。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几乎照不进光。
周围的人都开始察觉不对。
以凌长川的性子,我这种人根本不该还活着站在这里。
可他没有下令,只是看着我发红的眼睛。
这个女人,没有内力。没有防备。不像懂规矩。
说自己在找他。却没有目的。
凌长川抬了下手。
周围的人刀上的光立刻闪动了一下。
"带进来。"
下面的人愣住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走过来,冷着脸:"走。"
我往前走。
路过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脚步顿了一下,血腥味扑面而来。我脸色白了一瞬,又强撑着没停。
这个细节没逃过凌长川的眼睛。
看见尸体会脸白,看见刀会抖。
可偏偏,不怕他。
我被带进内院。
影渡比我想象里还冷。一路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轻。
带进一间偏厅。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没了。
我低头,看见手心还蹭着泥和血。这才开始后怕。
那具尸体又浮现在脑子里。血腥味还留在鼻腔里没有散。
是真的。不是梦。
我坐在那里发呆,门开了。
凌长川走进来。他换了身衣服,黑衣更薄,像是刚处理完什么。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血液往头上涌。
刚才隔着长廊。现在近了。近到终于能看清他的脸。剑眉,薄唇,眼尾微微压着。不张扬,不锋利,像刀收进鞘里,越是看不见刃,越觉得危险。
他坐下。
"名字。"
我张了张嘴,卡住了。
我原本世界的名字,放在这里根本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凌长川看着我。目光很淡。
半晌,我小声说了自己的名字。
"哪里人。"
我又沉默了。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凌长川微微眯了下眼。第一次露出一点危险的意思。
"不会撒谎?"
我心口猛地跳过一拍。
我硬着头皮:"我说了,你可能不会信。"
凌长川看着我。"你可以先说。"
屋子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动静,像有人差点拔刀。
凌长川没动。
他只是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手攥紧着衣角。
总不能说——我读过你的故事。知道你十岁被裴家从乱葬岗捡回影渡,第一次握刀手在抖。知道你后来怎么算人、怎么活下来。知道你二十岁那个雪夜,站在原阁主尸体旁,第一次被逼到失控。也知道你后来怎么一手覆灭了裴家,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孤独。我天天梦到你,爱你爱得要疯了,于是穿越到书中来找你。
这些话太荒谬了。荒谬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信不过。
我沉默着,可视线还是停在他身上。
控制不住。
真的是他。活的,会呼吸的。坐在那里,屋子里的气压都像低了一层。
冷。稳。安静得危险。
屋子里静默太久。换旁人大概已经死了。凌长川却没催,也没移开视线。像在等我露出破绽。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低声说:"但我认识你。"
门外静了一瞬。
凌长川淡淡问:"认识我什么。"
那双眼睛太深,像什么都压在里面。
"认识你的危险。认识你的掌控欲。认识你的骄傲。"
我顿了一下。
"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连门外都没了动静。
凌长川微微眯起眼。
这女人不像探子,不像死士,甚至不像江湖人。可知道得太多。
压迫感忽然重了。空气凝结,压着我无法呼吸。
"谁告诉你的。"
声音很轻。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问话了。
我知道答错可能真的会死。可我偏偏最不会骗人,于是只能沉默。
心跳还是很快。可我更舍不得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找了太久。久到这一刻有些不真实。
凌长川看着我。
这个女人,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深的心疼。
心疼?
他的身体往前微微探了一下。
"你觉得我可怜?"
我立刻摇头。"没有。你一点都不可怜。"
我的声音很轻:"我只是记得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