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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一剑截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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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山际褪去,天边只剩下橘红与暗紫交织的晚霞,牧童的笛声从远处田野间悠悠传来,带着归家的倦意与安宁。
林辞神色如常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虽然久坐但并不觉得僵硬的肩背,又低头整理了一番道袍上坐出的褶皱。
很好,今天又是没有半个香客上门的摸鱼日子。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种生意清淡得简直让人怀疑清虚观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诅咒了,但转念一想,来的人少意味着麻烦也少,倒也不算坏事。从这一刻起,他的精神和□□才算完全属于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人。用现代的话说,他下班了,尽管今天一整天他什么也没做。
小道士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
理了理衣袍,林辞转身回到后院,开始准备晚饭。厨房里的食材简单得很,一把青菜、半块豆腐、几个馒头,都是前几日从镇上买回来的。他手脚麻利地洗菜切菜,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听着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不一会儿便闻到飘出的饭菜香气。
等师徒二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默默吃完,林辞收拾了碗筷,起身对纪闻野说道:“师父,弟子要出去一趟。”
纪闻野又捧起那本《青城棋谱》看得入神,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口道:“注意安全。”语气倒平淡得像在说路上小心别摔跤。
“是。”林辞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观门。
这次出门比平时稍早一些,天色尚未全暗,长岭坡上的那些游灯妖还没到出来游荡的时辰,而且他走的方向也与往常不同,并非往西边那片荒坡,而是朝东边的河岸走去。
青溪镇靠近东海入海口,周围河流水系纵横交错,其中有一条乌凌江。这条江在诸多河流之中,论宽度论深度都算不上出挑,但它却格外出名,其出名的原因也不是什么风景优美、人杰地灵,而是从来没有人敢靠近。
就因为这江中有水尸鬼。
其实但凡大江大河,多少都有些水鬼传说,但乌凌江里的这只格外厉害。据说百多年前那场巨大的洪灾中,乌凌江一带淹死了不少人,这只水尸鬼趁机吞噬了许多阴魂,道行一下子暴涨到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地步。别的地方闹水鬼,最多是警告人们不要下水;而乌凌江,哪怕你只是站在岸边朝水面望上一眼,便可能被它摄去魂魄、拖入水中。久而久之,整条乌凌江的两岸便成了人迹罕至的禁地,连飞鸟都不愿从水面上空掠过。
本来已经很久无人出过事了,可去年不知谁家的孩子没看好,偷偷跑到江边去玩耍,结果被水尸鬼迷了下去。恰好隔壁村的陆二哥看见了这一幕,一时不忍心,便跳下水去救人。陆二哥是常年出海打渔的好水手,水性极佳,哪怕捆住手脚都能在水里扑腾得比鱼还快。然而他将那孩子推上了岸,自己却没有上来。
更可恨的是,陆二哥死后尸身被水尸鬼拉入江底,重得像铁石一般浮不上来,没有谁敢去打捞。陆二哥的家人求告无门,只好听从村里老人的主意,请来道士搭建神台,诚心祭祀江中的水尸鬼。那水尸鬼受了供奉,这才让面目全非的尸体浮出水面,使得陆二哥才得以入土为安。这种邪物霸道至此,简直令人齿冷。
林辞就是在这场祭祀之前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所以这只水尸鬼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或者应该说,是极坏的印象。当时他也曾问过村里人,为什么不请修者来诛灭这只恶鬼?
老人们摇头叹息,说早年间就请过了,但那水尸鬼早已成了气候,道行高深,寻常修者来了就是送死;修为高一些的也拿它没办法,因为它几乎已经与整条乌凌江融为一体,在江中来去自如、无形无迹,根本无法锁定它的真身,高手一来它就逃跑,但高手一走,它便更加疯狂地回头报复两岸百姓,高手不可能一直驻扎此处,所以迟迟无法消灭这个谨慎狡猾的妖魔。除非真有通天彻地的大能出手,可那等人物,又岂是一个小小渔村请得动的?村里人只能等,等再过几十年,只能祈祷或许这只水尸鬼便修成了乌凌江的江神,届时便不需要再害人了。
但林辞觉得这根本不合理。
陆二哥无疑是个好人,那水尸鬼无疑是条恶鬼。凭什么恶鬼害死无辜之人以后还有机会功德圆满、修成正果,好人却连死了都要被恶鬼拿尸身要挟?
这件事让他心里堵得慌,简直像要逼着自己生吞一块烧红的铁,还得屈膝卑恭地感谢对方不是真的要杀死自己一样。他觉得好人的命本就不该如此,恶鬼的命,也不该如此。
所以他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连同那份压抑的愤怒一起。
昨夜升到七十一级之后,他便第一时间想到来这里走走,不过当然不是随便走走,而是算一算旧账。
江岸边花红柳绿,草地葱郁,几只黄莺在枝头跳跃啼鸣,晚霞将整片河滩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画卷。林辞沿着这画卷缓缓漫步,青灰色的道袍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人与景交融,那画面竟比原先更添了几分意趣。
走着走着,他忽而感觉到一丝凉意从江面上蔓延过来。那凉意不同寻常,仔细感受就能发现其带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林辞驻足,仔细凝视就发现水面上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缓缓上浮。
靠近水面,水中倒映出的却不是他那张清俊的面庞,而是一张青面獠牙的大脸!
狰狞、可怖、丑陋,两只眼睛浑浊得像烂掉的鱼眼,正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人。
但林辞不慌不忙,微微一笑。
终于等到你了!
在他露出笑容之前,水中的鬼影已经先一步咧开了嘴,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贪婪狞笑。此时一人一鬼,隔着水面相对而笑,画面诡异至极。
旋即,林辞眼中的景象骤然变幻。水面下的鬼脸竟然突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金光灿灿的黄金之山,就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只要一弯腰便能将那些价值连城的财物捞入怀中。不过林辞面色不变,也丝毫没有动作。
光影一转,水下又出现了一把蟠龙缠绕的宝座,宝座上搁着一枚硕大的玉玺,耳畔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反复呢喃——“坐上去,坐上那个位子,全天下便都是你的。”可他仍然没有动。
光影再次流转。这一次,水下浮现出一条熟悉的街道,霓虹灯牌、柏油路面、路边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光。那道声音现在变得无比温柔“跨过这条江,你就能回去。回到那个有手机、有网络、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地方。”
林辞的目光掠过那片幻象,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终于动了。
可他并非走向江中去捡起那些黄金、坐上那把宝座、或者回归渴望的故乡,他的动作是缓缓拔出了身后的铁剑,朝前方轻轻一挥。
嗤——
剑尖划破空气的声音细微得如同一声叹息。
紧接着,那徐徐流动的江水猛然一滞。
轰——!
整条乌凌江逆流而上!两侧的江水轰然间垒起数丈高的水墙,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涨越高,水花四溅如碎玉崩雪!在他挥剑的位置,竟然出现了一道近十丈宽的真空地带,干涸的河床暴露在空气中,杂乱的卵石、枯朽的水草,以及那些倒霉的游鱼,它们突然从水中跌落到空气里,一双双鱼眼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困惑与无辜。
而在那片暴露出来的河床上,还蜷缩着一道青虚的影子,大约是人形,但年深日久早已脱去了清晰的五官轮廓,只剩下隐约可辨的四肢和躯干,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依稀保留着些许神智。
但仔细看去,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和旁边那些鱼的眼睛差不太多。
但水尸鬼的灵智终究比鱼高出不少,除了瞪大双眼之外,它还完成了一系列飞快而混乱的心理活动。
等等!这……这是什么情况?那人把江水拦住了?不——他把整条江斩断了!他用这种方式,将融入江水中的自己,从那一大片水域里生生逼了出来!这年轻道士是冲我来的?……不打算谈谈吗?为什么啊?!
等等。危。
没错,林辞就是冲它来的。
他想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既然你在乌凌江中来去自如、无形无迹,那我便先将这条江斩断。水尸鬼没了水,是什么?鬼?不,是死鬼才对。
接下来林辞的手轻轻一抬,第二剑落下。
嗤——
那道青虚的影子在下一秒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般碎裂开来,连同它那一百多年的道行,也连同它修成江神的美梦,一起化为无数细碎的残片,然后被轰然落下的江水冲散得无影无踪。最后它存在于这世间的最后一个念头,只剩下一句无声的控诉:这不讲道理吧……
林辞淡然收剑归鞘,铁剑与剑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低响。
一剑截江。一剑斩鬼。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剑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剑。
电光火石之间,那些被抛上天空的游鱼又重新落入了水中,这短暂的空当甚至不足以让它们想清楚自己究竟是鱼还是鸟。不过没关系,再过片刻它们便会忘记这次惊险的空中旅行,继续在江底优哉游哉地觅食。
江水如雨落下后,一阵浓郁的白色光点从水面上飘起,汇入林辞的体内,暖意沿着经脉蔓延开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浑身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