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瘾》沙漠大雨

5、五 陈序

　　陈序缓缓回过头，林芝穿着薄荷绿的长裙站在楼梯下，她是江南人，眉眼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水秀，身段窈窕，清新脱俗，站在装潢华贵的豪宅大厅像一节修竹，很美却也很冷漠。

　　陈序点头说：“知道了。”

　　林芝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我们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要争气一点，不要让我们失望。”

　　陈序沉默地点点头，林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陈序回到卧室，关上门，背抵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要争气，不要让他们失望。

　　像一道魔咒一样。

　　凌晨一点半，陈序对着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草稿纸写了又撕，他还是不肯放弃，因为他知道，李一一定做得出来。

　　李一。李一……李一。

　　同学念她，老师念她，甚至连陈正邦都记住了她。所有人都在夸她，那他呢？第二名难道就不值得夸奖了吗？

　　是的。在陈家，在陈正邦眼里，就是不值得，不配。考不到第一，考不过李一，就是不配。

　　陈序又想起在校门口李一那轻松的语气，凭什么……凭什么她能那么云淡风轻地说出“小意思”三个字？她知道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还追不上吗？她怎么能用那样的语气来对待考第一这件事？！

　　可那个瞬间李一又离他那么近，她的脚步那么轻快，那么灵动，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李一。你为什么也像魔咒一样。

　　陈序最终还是算出了那道题，周一去学校，李一果然也算出来了，甚至步骤比他的更少，更快。

　　徐滨忍不住感叹：“李一，你是天才吧？”

　　李一翘着二郎腿，转着笔，大言不惭道：“对啊，我就是天才。我们天才都是这样的。”

　　陈序猛地一顿。

　　她怎么能直接就这样承认了？她居然直接说自己是个天才？她不应该谦逊地说：“没有，只是运气好而已。”吗？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

　　陈序的心跳得非常快，快到他觉得心脏马上就要跳出胸腔了，可是他控制不住。

　　李一。李一。李一。

　　“序哥。”

　　“序哥？”

　　“序哥！！”

　　陈序回过神，喉咙发紧，问：“怎么了？”

　　黄溯关切地问：“你没事吧？你脸好像有点红，刚才叫你半天都没反应，不会是发烧了吧？”

　　陈序把指腹贴在侧脸上，是有点烫。他放下手，说：“没有，可能只是班里太热了。”

　　黄溯点头道：“是有点，我今天一看天气预报，30度，死学校还不开空调，咱们都别活了。”

　　叮得一声，空调开了。

　　两人看过去，李一摇着空调遥控器说：“我从家里带的，不客气。”

　　李一也是个人物，好人做到底，把全年段的空调全开了。

　　年级主任老翁一走到高一年段的走廊还以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想都不用想，径直走进一班，来到李一面前伸出手：“拿出来。”

　　李一愣了一下，掏出自己满分的物理小测卷。老翁是出卷人，看到卷子忍不住乐了，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放下卷子说：“遥控器！”

　　李一摊了摊手：“没有遥控器啊。”

　　“没有？”

　　“没有。”

　　老翁掏了李一的桌肚，除了几张破破烂烂但分数很耀眼的卷子还有一条红领巾以外什么都没找到。

　　他举着红领巾，问：“你为什么带这个来学校？”

　　李一当着他的面拿过红领巾戴在脖子上，说：“因为我是少先队员啊。”

　　老翁：“？”

　　徐滨没忍住笑了一声，老翁把战火转向他：“笑笑笑！就你爱笑！”

　　莫名其妙被骂的徐滨：“？”

　　老翁没找到空调遥控器，大败而归，过了一会又回来了，此时少先队员李一正把红领巾围在眼睛上，伸手在空中乱摸，苏真手上拿着一个小镜子问：“猜猜我拿的什么？”

　　老翁黑着脸走到李一的课桌旁，先是收了苏真的镜子，又咳了两声。

　　没想到李一摸到了他的啤酒肚，还拍了两下说：“什么玩意？谁把猪头肉带到学校来了？”

　　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笑声，老翁的脸越来越黑，陈序看不下去了，用笔戳了戳李一的肩，李一凑到陈序那边，把耳朵侧过去，问：“怎么了同桌？”

　　陈序呼吸一滞，李一离他这么近，这么近……

　　“李一！”老翁爆发出一阵怒吼，李一连忙摘下红领巾，嘿嘿一笑：“主任你又来了。请坐！坐！”

　　李一还非常贴心地让出了位置。

　　老翁跟陈序对视了一眼，陈序默默挪了挪椅子，空出了更大的位置。

　　老翁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当主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李一这种学生！

　　现在是大课间，平常放眼保健操的广播眼保健操也不放了，先是滋滋响了一会，然后传出了老翁特有的带点口音的普通话：“过来，年（念）。”

　　一阵不知道什么声音响过后，李一清脆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大家好啊，我是高一一班的李一。”

　　“我在这里深刻反省，自我检讨。首先，我不应该私自带空调遥控器来学校恶意开空调；其次，我不应该说主任的肚子是猪头肉；最后，作为一名已经退伍的少先队员，我不应该拿红领巾蒙眼睛玩游戏。从今日开始，我一定严格遵守校规校纪……主任我其实不知道我犯了哪一条校规，我都是在下课期间玩的……”

　　滋滋滋——广播又关了。

　　一班的人都快笑疯了，还有别的班的人过来打听这个李一到底是个什么人物，陈序一扭头就跟李扬打了个照面，李杨用口型说：“你同桌。”

　　陈序：“……”

　　陈序冷着脸不去理他，李扬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只手撑着课桌把陈序半包围在怀里，低声问：“不是说不认识吗？同桌都不认识？”

　　陈序看也没看他一眼：“不熟。”

　　“不熟？”李扬轻笑一声，“这么久同桌了还不熟？”

　　陈序放下笔，直直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李扬直起身：“我就想认识她一下，你给我介绍一下呗。”

　　“不熟，找别人。”

　　李扬顶顶腮帮子，眯了眯眼，没有强求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不熟就不熟。”

　　黄溯和徐滨笑着走进来，看到李扬打了个招呼，问：“聊什么呢？”

　　李扬玩味地看了陈序一眼，说：“聊他同桌。”

　　“噢，李一啊。”

　　“你跟她熟吗？”

　　“还行吧，李一挺随和的，应该没人不熟吧？”

　　“是吗？”李扬尾音上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陈序。

　　陈序刚想拿上水杯离开，李一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李一！”黄溯冲李一招了招手。

　　李一走过来，问：“怎么了？”

　　黄溯介绍道：“这我哥们，李扬。”

　　李扬眼前一亮，笑弯了眼，说：“原来你就是‘冰雪女王’啊。”

　　不得不说李扬长得确实很不错，皮肤白，眼尾狭长，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李一也跟着笑着问：“什么‘冰雪女王’？”

　　“你不是把全年段的空调都开了吗？大家都说你是‘冰雪女王’驱赶酷暑带来凉爽呢。”

　　李一愣了一下，很快进入角色，正了正衣领举起手张口就唱：“Let it go， let it go——Can't hold it back anymore~”

　　陈序没想到李一会直接开唱，他下意识仰头看向李一。看她模仿冰雪女王的经典动作唱着歌，阳光照着她的身上，周围的人好像都透明了，只有李一灵动而夸张的动作，鲜活又漂亮。

　　蝉鸣都成了伴奏，李一一曲唱完，大家也是非常配合地鼓掌，李一还行了一个绅士的谢幕礼。

　　李扬瞅准时机伸出手，陈序见缝插针直接站起来横插在两人之间，说：“不好意思，借过。”

　　李一让出路：“同桌你去打水啊，顺便也帮我打个水呗。”

　　陈序伸出手，李一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轻轻握了握说：“谢谢？”

　　陈序浑身都僵住了，李一刚从外面回来，手上的温度比他高一点，握着他的手就像岩浆，登时他就烧似得红了脸，忙抽出手说：“水杯。”

　　李一恍然大悟，倾身拿过课桌上的水杯递给他，陈序几乎算是抢过水杯头也不回走了。

　　李一挠挠头，解释道：“额……那个……他可能比较喜欢打水。”

　　李扬笑着说：“他比较乐于助人。”

　　黄溯插嘴问：“哎李一，老翁把你的空调遥控器没收了吗？”

　　李一点点头，众人哀嚎一片，黄溯义愤填膺地说：“这个老登走的时候还顺便把整个年段的空调都关了！现在都快6月了，怎么空调是要留着过年啊？”

　　李一摊了摊手：“谁知道呢。”

　　徐滨又问：“他有说遥控器什么时候还你吗？”

　　李一吹着口哨回到位置上坐下：“不用还啊，本来也不是我的。”

　　徐滨疑惑：“你不是说你从家里带的吗？”

　　“学校是我家，文明靠大家。我从他办公室里偷的。”

　　李扬没忍住笑了一声，正要开口，打完水回来的陈序不动声色挤开他在李一旁边坐下，把水杯递给李一后抬头看向他：“快上课了还不回去？”

　　李扬挑了挑眉，说：“回，怎么不回。”又故意隔着他对李一说：“冰雪女王，我叫李扬，七班的，很高兴认识你。”

　　李一挥挥手：“你好你好。”

　　陈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要回就赶紧走。”说完瞥了一眼李一，发现她笑得还挺开心。

　　有什么好笑的？对他笑那么好看干什么？怎么不见她对自己笑？

　　陈序臭着张脸决定单方面跟李一冷战，虽然对李一来说毫无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