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德鲁伊》向原野

11、第 11 章

　　白秧回想起这些年看过的末日题材，那些所谓的丧尸和辐射变异怪物与眼前这只“退化种”相比较，都变得小清新了起来。

　　至少它们还勉强保留了人形。

　　白秧不解：“启明基地应该有明令禁止外出人员随意取食来源不明的食物吧？”

　　柳颜解释：“我们在调查她的出行记录后发现，她停留地带的酢浆草植株密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基地规定的安全标准，达到了中级以上危险级别。由于该地形尚未被基地记录，蒋微也没能及时察觉。实际上，这片酢浆草已经处于污染晚期且发生了异变，它们主动散发‘花粉’引诱蒋微进食。刚回到基地的时候，她还隐瞒了自己的进食行为。”

　　就在这时，蒋微动了。

　　她蠕动着自己的躯体，缓慢地开始移动。

　　白秧实在很难想象，失去了脊椎和骨骼支撑的她，是如何操控自己这座肉山进行移动的。她就像暴露在壳子外的蜗牛，将软化的躯体一寸一寸挪到了那扇隔离墙体上。

　　当□□的一边紧紧地贴在透明的墙边，蒋微将她的头轻轻地旋转过来。

　　墙体距离她们二人很近，以至于白秧能更清晰地看见蒋微头部以下，那些连接着头颅的神经血管，它们一线一缕地延伸至下半边的肉身里。

　　看起来就像一只变异的血色水母。

　　忽然，蒋微的眼球一阵剧烈的颤动，两枚苍蝇大的瞳孔疯狂地乱转，同时，失去生机的脸居然也抽搐起来，使她看起来像是正在承受某种不知名的痛苦。

　　白秧惊疑地盯着她。

　　一旁的柳颜仿佛司空见惯：“真不巧，她进入意识波动期了。”

　　随着话音落下，蒋微的眼球停止了颤动。

　　她的虹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恢复到正常人眼球的形态。这双原本像死鱼目的眼睛，缓缓转向墙对面的二人。

　　再度触及蒋微的目光时，白秧反应过来，这次是真正的对视。

　　因为这双眼睛有了焦点，有了情绪。

　　里面填满了恐惧、痛苦、迷茫，以及难以被解读的情感。

　　独属于人类的情感。

　　蒋微开始用她的躯体挤压碰撞着墙体，她的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是想说话，可喉咙大抵是不复存在了，只能从那副变形的腔体中挤出几道破碎的气声。声音尖锐短促，就像被挤压的气垫。

　　当她察觉到白秧二人时，她撞击的动作更猛烈了。

　　白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柳颜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自言自语般道：“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随着一阵沉重的机械响起，蒋微头顶的天花板向两边推开。

　　天花板两侧架着两道平台，微弱的光线中显现出几道人影的轮廓。

　　平台上的人隐藏在黑暗中，一身重装，持枪以待。

　　柳颜向白秧道：“我知道你们农研部这些年一直在进行针对污染生物的研究项目，此前第一基地研究出的生物药剂作为生物武器可以迅速溶解污染动物的生理组织，减少了不少前线伤亡。但这些年含氧量依然在升高，不仅让用于制作药剂的植物膨大化，连提炼的成分也变得不可控。即便植物种植在全监控密封温室里，也很难逆转植株膨大化。再加上污染风险，想要保障药剂成效的稳定，所需要的成本几乎翻倍。”

　　这次基地以收集种子数据为由，调遣你们前往北边雾林，就是为了记录抗膨大化基因的植株吧？”

　　白秧不说话。

　　柳颜便默认她承认了这一点。

　　眼前，蒋微依然不知疲惫地撞击着墙体，她的目光死死地定在柳颜身上。见对方不为所动，忽然开始在房间内游走，以一种超出这副躯体能实现的速度。

　　宛若一只巨大的蜗牛坐上了滑板。

　　当她滑走了半晌，终于察觉到了头顶的变化。

　　她的头颅缓缓向上扬起，以一个夸张的角度仰视着顶部的人群。

　　随后，房间内爆发出了一种白秧从未见识过的哨鸣声。

　　算不上高分贝，却让她的耳内跟着嗡鸣，紧随而来的是耳膜一丝撕裂的微疼。

　　“唔！”白秧下意识伸手想去捂住双耳，却反应过来自己头部还套着头盔。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佩戴这道维生装置，这一股声波对听觉的冲击力会更直接猛烈。

　　柳颜朝着平台的人员做了个手势，朝向白秧正式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还请留心。”

　　一名工作人员开始进行了装弹与上膛动作，枪口往下，瞄准了蒋微。

　　或许是注意到了那杆枪支，蒋微的叫声戛然而止，她呆愣在原地几秒后，又迅速向柳颜的方向靠近。

　　只是还没走到两人身边，一梭子弹在瞬间击中了她。

　　这枚子弹连出膛的声音都没有发出，与蒋微的体积相比较，它的杀伤力无异于一块落在大象身上的砂石。

　　起初，蒋微压根没有察觉到子弹的存在。

　　“这是启明研发出的新型麻醉剂，已经通过了安全实验。只需要25mg——足以在十秒内晕倒一头被污染并处于发作期的成年野豹，若加大剂量，则可以麻醉致死。”柳颜看着中弹的蒋微缓缓说道。

　　“这项技术作用稳定，对受污染人类，也即是退化种同样有效。最关键的一点是它对植株的要求低，哪怕是已经膨大化的草药，同样可以实现同成本提取。如果不出意外，这款麻醉剂可以取缔溶解药剂，成为更轻量化的生物武器。”

　　蒋微的眼皮一颤，她的眼神迷离起来。

　　白秧知道，弹药生效了。

　　不敌麻醉药效的蒋微最终安静了下来，她不再叫唤，也不再撞击。她只是始终睁着双眼，望向柳颜的方向，嘴唇微弱翕动。

　　白秧在那双逐渐空洞的眼神中，终于读出一丝方才没能理解的情绪。

　　是一种哀求。

　　蒋微的眼睛又缓缓失去了焦点与光泽，像起初看到的那样。只是这次连同着躯体，都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灯光打落在她的脸庞，或许是光线照射的缘故，她的眼眶边闪着一点晶莹的水光。

　　“种植区编号0879，姓名蒋微，确认死亡，申请无害化处理。”柳颜说道。

　　“......”

　　透明的墙体重新变化，对面的情形被隔离起来，白秧没能看到蒋微尸体的处理过程。

　　原来这就是收容区。

　　二人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不知怎的，白秧总觉得柳颜的情绪并不平静。

　　但随之她又出声了，声音四平八稳，没有波澜：“哪怕已经进入污染晚期的人类，依然会间歇性进入意识波动期，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因此尽早进行人道主义处理是最好的方式。鉴于这次为了展示麻醉药剂，我们才不得已延长了收容时间......”

　　所以刚才蒋微的反常举动，是因为她恢复了自主意识。

　　她肯定认出了柳颜。

　　也认出了已经成为怪物的自己。

　　......

　　白秧表面淡定，内心却已经狂风暴雨。

　　如果启明算得上人道主义处理的话，那中心区的“物尽其用”是什么雷霆手段？

　　此时白秧的内心来不及拥有对生命逝去的惋惜，只充满了对列车系统的道德谴责，以及质疑：说好的新手站点呢？

　　室内的灯光重新被点亮。

　　穹顶的一台仪器发出运作声，白秧明显地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柳颜脱下了防护面罩：“降氧装置已经启动，你可以脱下防护了。”

　　闻言，白秧没有立刻行动，她观察了片刻柳颜的反应，才迟疑地脱了头盔。

　　脱下头盔的第一时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到这个位面还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她，就被一路带到了基地里，跟着柳颜到处转悠，只有脱下生化头盔的这一刻，让她的身体感到了片刻放松。

　　白秧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浸满了冷汗，或者是直面退化种后的生理反应。

　　当她缓过一口气，正好对上柳颜的目光。

　　眼前的女人年龄在而立左右，符合白秧心目中的印象。她简单束起一头及肩的中长发，颧骨偏高，脸颊瘦削而眼型微长，小麦色的肌肤上点落着淡淡雀斑。原本，这是一副略显冷漠的面相，但她总是清亮柔和的眼神又让这股冷淡消散了大半。

　　柳颜朝她伸出手掌：“还没和你正式打招呼，种植区的柳颜。”

　　白秧握上她的手：“柳姐你好。”

　　柳颜坦言：“你看起来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什么？”

　　“被保护得不错。”

　　尽管白秧已经是一身陈年班味的人类了，但对于这个末日世界的人来说，她或许还保留着天真的底色。

　　没有再过多的寒暄，柳颜开门见山：“如我方才所说，请你来到这里并非巧合。”

　　白秧心道：果然如此。

　　“我知道你来自于中心区农研部桃源第一基地，噢——现在已经扩展到第二基地。负责军需医药板块，你们队伍，或者说你们父母曾在高原区的供需部待过几年，转回平原基地后合并为今天的资源保障中心，对吗？”

　　“......”

　　这个问题让白秧无从作答。

　　“也请你谅解，为了这次见面，我们费了不少心思，要等你们内部人员出一次基地可不容易。”

　　“你们是怎么确定我身份的？”

　　柳颜语气有些无奈：“除了中心区内部人员，哪个基地能提供这个级别的维生装置？”

　　白秧哭笑不得。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乌龙。

　　“为了争取你单独行动的时间，我们在你们驻扎北林的第五哨塔附近，引起了一点小小的骚乱。按照预设的行动轨迹，你们原本是要沿着北林五座哨塔，绕过巨榕树，进入北雾林。虽然你们对这一路的移动坐标和轨迹都进行了技术屏蔽和干扰，但我们也早有准备。”

　　白秧感到匪夷所思：“你们绕这么一圈，就是为了引开队友，把人请到基地里？”

　　柳颜不置可否。

　　“你刚才也已经亲眼看到，我们的麻醉药剂威力，不如来做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