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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退化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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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颜这番话当然也有矛盾的地方,启明基地会对污染人群进行人道主义处理,中心区则是选择收留利用,可是外面地界的“退化种”又是怎么产生的呢?
“我想知道基地外面那些污染者......”
“你是想问,为什么外面会有源源不断的新污染者是吗?”
白秧点头。
柳颜对白秧这名从中心区而来的年轻人似乎充满着无限的耐心:“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和能力。进不了中心区,其他基地也容纳不下,那就只能流浪在森林或者旧城里,能活一天是一天。启明基地的收容条件也不是无限的,总要有被放弃的那一部分。你觉得,他们能靠什么活下去呢?”
白秧明白了。
基地在这个末世里的意义不仅是为了群居结盟,抵御危险,更重要的是它们拥有足够的能力去鉴别筛选出安全的粮食,为群体提供稳定的生存物资。而流落在外的人类则没那么好运了,风餐露宿、被生物袭击尚且能靠强大的生命和意志力苟存,但对于他们而言,每一次的进食都是一次冒险。
没人能保证自己吃进去的食物没有被污染。
白秧转念一想:若他们只靠打猎,单纯摄入肉类,是否还有规避污染的机会呢?
柳颜竟然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你是不是在想,他们为什么不只靠吃肉活着呢?”
白秧没有回答,因为她在产生这个念头的片刻,就已经否决了这种可能。
“你的父母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出生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柳颜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那时候的城市里有足够每个人过量使用的水和电,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物,人们不用倾尽全力甚至以牺牲生命为代价,来获取生存的资源。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已经太久了,久到他们笃定地认为,自然界中的物竞天择,早就无法成为约束人类发展的法则之一。不管他们认为自己需不需要这样的生活,他们已经全然适应。”
“在这场天灾发生以前,一些外勤队员他们只是跑上一千米就透支了体力,体能还比不上如今森林中的一只虫子。但是有一天,他们被迫站起来,奔跑起来,重新投入森林中,投入自然界里,为了食物,而成为食物链的一环,并且这一次,他们不再站在顶端。”
柳颜不疾不徐地陈述着,她的每一句话都语气平淡,却每一句话却都充满重量。
这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末日故事,又不止于是这个世界。
在现代文明的温床上躺着的时候,人类怎么还能够和两三百万年前幕天席地、茹毛饮血的那群同类产生共同感受呢。
“打猎自然可以解决温饱,在极端情况下,只摄入肉类不失为一个延续生命的办法,在外的流浪者中也不乏这样的幸存者。不过从我们的调查数据来看,大环境的改变促使这批生物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异,长期只以野生肉类为食的流浪者们,身体皆发生了程度不一、原因不明的变异。这种变异虽然和污染无关,却以一种指数式增长的速度在摧毁身体中的生理结构。”
“身体的......哪个部分?”
“随机。”
“......”
“这些信息,中心区从来没有告诉你们吗?”柳颜起疑道。
“啊。”白秧打哈哈道,“相比起我父母,我的资质可差多了,大概他们觉得不值得在我身上投入太多资源来栽培。”
白秧显然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十分蹩脚。
像她这样条件的原住民,又怎么可能在基地中缺乏资源。
“是吗。”柳颜却竟然没有再质疑,并非是因为她相信了白秧的解释。
“其实这一次邀请你来我们基地,是有一件事。”柳颜坦白。
白秧跟随柳颜进入了一架新电梯乘坐时,她还在回想着柳颜方才的话。
比起丧尸爆发的末日,这里的人类似乎正在面对一种更为慢热的死亡。重新大洗牌的自然界食物链,有粮食危机的避难所,以及她还未亲眼见到过的污染生物,都成为了人类生存新的难题。而要说最令人绝望的事情,莫过于连吃饭都成为了一种未知风险。
白秧想得出神,二人一路无话。
轿厢正在匀速降落,安静的空间内只有座梯缆绳摩擦的声音间歇响起。
兀自沉浸在思绪中的白秧忽然意识到:这座电梯降落的时间实在过于冗长。
偏偏轿厢内既无楼层显示,也没有按钮,她只能凭经验感官来判断:假如按照正常速度,电梯从山顶的种植园开始降落,这个时长怕是已经到达山底森林地表层了。
伴随着电梯“咚”一声晃动,在她以为即将停靠时,电梯却继续下落。
白秧的脸闷在生化头盔中,升降的气压让她感到短暂的耳鸣。
经过又一阵漫长的等待,就在她终于忍不住要询问柳颜时,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梯门甫一打开,一条笔直深长的走廊映入眼帘。
走廊里的一切装潢都如同刚才所见的建筑区一样,充斥着最原始的工业气息,冷白却晃眼的光打在水泥色的走廊地板,执勤守卫伫立两旁。
白秧亦步亦趋跟在柳颜身后,明明走廊空间算不得宽敞,可她们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却带起一阵空旷的回声。
走廊两侧是清一色灰白的墙体,除了悬挂的炽白灯具,两边都只间隔般嵌立着几道门。
从肉眼上看,这些大门都像银行的金库入口,厚重冰冷、防御系数高,最重要的是:足够丑。
还是熟悉的监狱风。
白秧感慨。
直走到一扇门前,柳颜才停下脚步。
“稍等。”
柳颜掏出身上一台通讯设备,输入了什么。
她对着设备道:“种植区0817,申请通道09,备案号20494131申请协助,请提前配合。”
设备先是传出一丝杂音,尔后一道答复响起:“收容区0133,允许申请通道09,确认备案号,正在确认协助申请......”
片刻,声音再度传来:“申请确认完毕,协助就绪,0817请打开外部通道。”
柳颜在大门处输入虹膜密码,她再度传讯:“0817已打开外部通道。”
对面旋即回应:“0133已打开内部通道。”
随着“嘀”一声清响,大门彻底被打开。
迎接柳颜二人的,是两名全副武装的人员。
出乎白秧意料的是,大门后并非是一处密闭空间或室内,而是一条全新的走廊。
大门洞开的瞬间,白秧感到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度。
两名武装人员走在前头,引领着二人径直往走廊深处走,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走廊内的布置,不再由混凝土材质搭建,变作了更高级而冰冷坚硬的金属。
“要去哪儿?”白秧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柳颜言简意赅:“别急,就到了。”
几人领着白秧来到同样规格的一扇门前。
门前竟再安排了严阵以待的数名武装守卫。
白秧不由得被这隆重的架势唬住。
柳颜缓步跨入了门内,回过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请进吧。”
白秧硬着头皮把双腿从门外一点点挪了进去。
室内灯照通明,光线比走廊要慷慨。
里面的空间有教室大小,除了一张长桌,并无它物。
当门被关上时,它成了一间彻底的密室。
白秧忐忑地打量着四周,就在她感觉这处地方十分眼熟时,眼前那片墙壁竟在渐渐变得透明。
隔着透明的墙体,白秧看到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是一个相似的密闭空间。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她进入启明基地接受安全检查时,不正是被关在里头的那一个吗?
此时,室内的灯光在逐渐黯淡,最后彻底熄灭了。
白秧的眼前漆黑一片,等她的眼睛逐渐从黑暗中适应过来时,一道白光出现了。
她辨认出来,它来自这道透明墙体对面的空间。
这束白色的光线无声地从高处打落,就像舞台天幕上打下来的顶光。
白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光束的走向,落在了被光笼罩在正中央的地方。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光线中的事物时,她的呼吸停顿了几秒。
几秒的时间仿佛在这瞬间被无限地放缓、拉长。
那是一种大脑短时间无法平静接受和消化某种信息时,所带来的错觉。
当她找回自己的呼吸时,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急促而粗重。
眼前,一团不可名状的肉块暴露在灯光下。
它体积如小象,瘫软的不规则躯体如融开的果冻。
一层薄如蝉翼的裸粉色表肤覆在“果冻”上,在惨白的光线下渗出晶莹剔透的光。
表肤下,或细或粗的血管在肌理中交织游走。单薄的肉皮遮不住它们的颜色,一眼看去,如同一张鲜红色的网。
而白秧盯着那片红色的血管,发现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在规律地涌动,连带着整团肉块都跟着轻微地搏动。
这种诡异的搏动让她想起早上在市场上刚买的新鲜牛肉,那块哪怕已经从身体中彻底被分割出来,却依然抽搐的红色肌肉。
直射的灯光使它的生理构造一览无余。
除了蠕动的肉和血管,这肉团的内部什么也没有。
可——
白秧瞪着庞大肉团上嵌着的那颗球。
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颅。
头颅上嵌着一张灰白色的脸庞,上面安放着属于正常人的耳朵、嘴巴、鼻子,还有......
一对细小的眼珠子在眼白中转了转,忽地往某个角度一滚,和白秧对上了视线。
在这对视的几秒间,白秧不敢再呼吸,生怕被这双眼睛的主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所幸,这对诡异的眼睛只是定住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两侧瞳孔中,黑色的眼珠子像两只无头的苍蝇,在大面积的眼白中飞快地胡乱晃动。
白秧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时,她意识到,或许它根本没有在和自己对视。
因为那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
灰白无光,失去焦距,像市场鱼摊上已经死去一天的鱼眼。
“抱歉,事先没有告诉你要来收容站。”
白秧还沉浸在初见这个诡异肉块的震惊中,柳颜忽然出声把她吓得身体猛地一抖。
“她叫蒋微,刚过二十岁,去年加入外勤部。”柳颜低声道,“上个月在森林中误食了一株被污染的酢浆草根茎块,回基地一周后呈现初步污染症状。她转入收容站后视力开始退化,肌肉组织与表皮黏连分解,如你所见,现在她已经彻底进入了最后的污染阶段——”
柳颜喘了口气:“脊椎退化了。”
白秧咽了咽喉咙。
她目光重新落在这团令人生理不适的肉团上,在辨认不出具体形态的血肉中来回梭巡,里面除了零星几块白色的块状物,果然找不到任何系统结构完整的骨骼。
观察的过程中,她的眼神不可避免地掠过肉块上那张脸庞。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与彻底扭曲变异的身体相比,蒋微脸部肌肤和结构竟然没有被破坏。若非灰白死气的脸色和那对诡异的眼睛,这看起来或许只是一张普通的脸。
一张属于年轻少女的脸。
可是头颅下那座怪物般的躯体就这样毫无过渡地托举着这枚人类的头颅,这张脸庞越正常,给人的感觉便越荒诞割裂。
在来基地的路上,白秧幻想过很多次关于被污染的人类与“退化种”的存在,但眼前所见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