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猫》即西

4、4 这很不追云

　　　　码头边亮堂堂，捕鱼船和货运轮都开了回来，践行着日落而息的准则。

　　追云在岸边坐了很久，望着辽阔的大海，郁闷的心情并没有消减分毫。

　　水天一色，也除却不了烦恼啊。

　　追云领着得到的“薪水”买了一小罐当地的酒，入口辛甜，后劲却是辣喉的，纯白的酒液看不出什么，她也喝了一口又一口。

　　夜色中，一声哼笑融进冷风。

　　追云看起来咋呼，但其实很经不起吓唬，比如夜间突然窜出的野猫小狗，都能让她心神不宁，更别提什么虫类，怕极了当场就能掉眼泪。

　　民宿的狗是亲人的，但夜里遇着有人鬼鬼祟祟也会叫唤两声，这会像是看清了，也就不叫了，还巴巴的往追云那凑。

　　追云撇下易拉罐，指尖在大黄狗脑瓜上来回，没一会跟着一同坐在地上。

　　她好些年不喝酒了，以往没少跟着在酒吧夜店混，别墅地下酒窖也是各种名酒珍藏，不说海量，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两瓶啤酒就晕乎乎，半边身子靠在小狗身上，眼角的湿润被冷风卷走又重来。

　　民宿木门发出年久的吱呀声响，紧接着一道颀长身影覆盖住她，接住她的狼狈。

　　小狗似是被压到哪了，挣扎着要起来，眼看靠着的女人就要脸朝地时，被另一力道稳稳接住抄膝抱起，凛冽的空气中好似能听到男人的沉声低喃：“你好像也没有那么快活。”

　　都说记忆会消退，知觉会退化，但总会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有特定的开关启动。

　　追云眷恋这一淡雅温煦的木质香，可又怕依存的太过反倒适得其反抓不住，凛神往后退了步，冷声道了句谢。

　　经了一场雨，门汀步道依旧湿润，客栈依旧安静，蜡烛火焰在吊台盏上被吹的晃荡，李拾毕半口水没吞下，见着这一前一后的两人，还以为是什么她逃他追的戏码。

　　可今樾只是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却始终不上前。

　　嘛呢这是…李拾毕就纳闷了。

　　***

　　晚间大雨临袭，但一口酒让追云睡到天明，半点动静没听着。

　　清尘收露时开窗，凉冷气渗入皮肤，沁人心脾，也好似带走不少恼。

　　她今天有钱了，能慢步去喝一杯咖啡，然后招猫逗狗。

　　追云刚踏进门槛，茶香漫溢，涩中回甘，混着咖啡机运作的声响，萦绕在这空间里。

　　“喝什么。”许诩在柜台前处理着咖啡渣，“冷萃行吗，提神。”

　　追云笑点头，顺手整了下柜面凌乱的袋子，里面装着刚密封好的咖啡豆，都是要往外运的。

　　海岛潮润，汐风适宜作物生长，另半岛也种了不少咖啡树，再经由轮渡运出岛销往各处。

　　“整好啦！”追云折叠好封口。

　　许诩将咖啡做好推到她面前，浅淡一笑：“学姐，这些是要清袋装瓶的。”他笑得更开，在追云的讪讪笑下补一句，“不过还是谢谢你。”

　　“嘿嘿…帮倒忙了还…”追云喝一口咖啡，置杯后又重新将那些袋子拆开，问着：“今天仓库不忙吗？”

　　许诩：“不急，我也是来喝咖啡醒神的。”

　　追云点点头，没多问，总归她只是游客，吃喝玩乐尽全就行了。

　　外边又开始起风，庭院内的树叶扑簌簌打落，细密的雨丝看着有变大的迹象，木门吱呀响，一长串切急的脚步声迈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阿诩，昨天刮大风，树倒了好几棵，你说怎么办呢！”

　　追云听了三两天这当地方言，也能约摸出几分意思，该是出了什么事。

　　许诩放下手中东西，朝外应了声，又对着她笑了下，就要落话先被截断。

　　追云咖啡已经喝了大半，但一时还真没想起去哪，“你去吧，我可以给你看会店。”

　　许诩本没有这意思，只是觉得客人在这，招待不周，但外头阿嬷一声接一声，着急忙慌的，遂应下。

　　“学姐，谢谢了。”

　　“不用，你去吧。”

　　外头雨打落花，追云换了个位置，撑肘支颌听雨。

　　思绪飘远起来，她蓦地想起申城大后街的咖啡厅，也是这般的竹木结构，内里茶香漫漫，来客也多是学生。

　　追云的传媒院离的最近，也去得多，来得早。

　　她也总是这般，占着个靠窗的卡座，手边一杯喝的，踢踏耐着性子等人，嘴上也没闲着，嚷嚷着待会要怎么收拾迟到的人。

　　“阿樾…”

　　飘敛的声响跟着雨丝流渡，最终落定在大门低槛刚迈进的身影处。

　　一样的纷雨时节，一样的先来后到。

　　她好似也如曾经那般…在等他。

　　今樾昨晚熬了一夜，今天还得跑完剩下的门户，想着来讨杯咖啡提神，倒是让他撞见别的什么。

　　“怎么着，那只猫没在？”他从廊道来，拎着沉甸的防水箱，淡淡的疲态倒是多了几分懒倦，“还是昨天喜欢，今天就不爱了？”

　　这话听着颇有指桑骂槐的味。

　　追云脊背挺直，捋拨颊侧碎发，淡定极了，不紧不慢的喝着咖啡，一个眼神都没给。

　　她可不是那种能和前男友热聊往事，寻觅大道理，深入反思乱七八糟事的人。

　　“许诩呢。”今樾环一圈，没见着人。

　　“被阿婶喊走了。”

　　看吧，追云可是最有原则的人，才不搞藕断丝连拉拉扯扯那套。

　　今樾没声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蹭wifi办公。民宿那片的光纤被大风吹垮了，要修也得等台风过境，好在这片盖的新，还算结实。

　　潮润的水汽混着键盘敲击的闷响在这空间内回荡，让追云这个没有手机消遣的人不自觉被牵动思绪。

　　本该是极舒适的环境，倒是让她生出几丝烦躁。

　　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可刚喝了咖啡的追云又始终吊着一根精神。没成想，比她先入睡的是某人。

　　空气因子好似都慢络下来，沉稳绵长的呼吸声旋绕着。

　　追云循声看过去，望见趴在桌边睡着的人。曲肘的动作遮住大半张脸，只显出削挺的眉骨，寻常上挑凌然的眼此刻安安静静阖闭着。

　　虽然她不太想多说，但不得不承认：她挑男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今樾，皮囊很合她的眼缘。

　　今儿雨大，岛上的小猫不知躲哪去了。

　　追云轻声过去，掇凳对坐下，观察起这个空间内唯一的生物。

　　法学院的今樾，是入学时就被轰上话题度的人，明明是申城理科第一的人却进了号称“文科掉发”的法学专业。

　　追云自认是个颜值立项派，俗话说得好，好看的男人七老八十了也总比均码的强。

　　所以她不否认当初大张旗鼓追人的源动力很大半是因为这个男人长得极和眼缘。

　　她不免俗，喜欢帅的。

　　再说了，美女配帅哥，有何不对？

　　谁敢反对？

　　可那是少年时还能恣意挥霍的她，时移世异，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还是咖啡厅，还是他们两人。

　　以前是他看她睡觉，他仍旧风发。

　　而今是她瞧他，多了几分落寞。

　　追云想得入神，殊不知对坐的男人虽然入睡，仍是警觉敏锐的，不知不觉间已经掀眸。

　　晨雨瓢泼招来闪电，望对进对方眼底的深邃海，平静下藏了不为人道的壮阔波澜。

　　“追云，喜新厌旧也不是你这样的吧。”今樾觑道，直身，“怎么？朝三暮四的臭毛病还没改？”

　　追云什么想法都没了，没扇他一巴掌就不错了，泰然自若地拿杯喝水，放杯，言简意赅，“有病。”

　　“你喝的是我的水。”今樾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猝不及防一句。

　　追云心落寒潭，面皮八方不动，其实心里一万个草泥马飘过，真是掉进了一潭墨池，越是拼命扑腾越是一身脏水。

　　“怎么了？”她这张脸能称得上铜墙铁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口就来，“今大少爷破产了？”

　　今樾：“……”

　　这张嘴就没把门的时候。

　　追云哼哼两声，舔舔湿润的嘴唇，嫣红欲滴，又补了句，“我都不嫌弃你还这么多话？”

　　今樾：“……”

　　这会的追云骨子里的意气发散，无理取闹的样子又冒头。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些年被搓磨圆润的棱角又尖锐起来，独独是为着这样一个小插曲。

　　今樾不作声，日子好像和以往并无不同。

　　法学院的课程繁杂，他踩点赴约或迟到的时刻也不少，次次都是被一顿数落，又没半句可辩。

　　“咖啡喝不喝？”追云到柜台，意识到自己刚刚那通“闹”有多不合时宜，所以拙劣地想转移动向。

　　今樾倒也不是不能领情：“你会做？”

　　当年的申城大私下也没少人议论，比如传媒学院的追云到底是何来头？

　　穿着淘宝二十九块九的T和人字拖，却是开着保时捷来上课，扛着单反坐小三轮，转眼又迈进五星茶楼。

　　你永远摸不准她下一刻会有怎样的举动，会在哪出现。

　　只是身上那股劲儿不是立人设可以达到的。

　　此刻也是如此。

　　追云短暂览了下器材一类，启了制冰机，看着还算熟手。

　　今樾是讶异的，捕捉到流经她手背的水珠，用力凸显的筋脉，还有桌上那杯她还没喝尽的冷萃。

　　他不会记错…追云…

　　只喝牛奶咖啡。

　　这一切都很不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