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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装不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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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倒高铁,高铁倒大巴,大巴倒班车,以为终于要完了。
可这会,追云在轮渡上被颠得不行。
又是一阵动荡,她撑不住了,探头出去狂吐不止。
一天下来压根没吃什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出来臭酸的胆汁。
混沌间,脑海里不受控的掠过帧帧画面,耳朵充斥着各种杂音—-
医院里各种机器像交响乐般齐齐上阵,奏响着生命的绝唱。
普通病房转场至手术室,乐声也由近及远,而当医生这个指挥家挥手致歉时,乐声停了。
她没有爸爸了。
轮渡行进激起水流,眼泪掉进去也没人瞧见,再抬起头,还是那个坦坦荡荡的追云。
但她,像钟表上滑丝的发条,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很想找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躲一躲,所以自己给自己来了个海岛三月游,可也没想体验这样的苦痛啊。
远处黑云遍布,水天相接压的人喘不过气。
不出所料,细密的雨丝飘了过来。
开轮渡的大叔倒是半点不慌,操着一口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安慰她说这样的风激不起什么大浪,要她放宽心,还给了她一个柑橘,说甜的很哩。
追云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作为一个西南内陆长大的人,想看海都得找这样的理由。
既然经验老道的大叔都没在怕的,她也就松了紧拽行李的手,眼看着就要到另一岛了,开始剥着那颗皮薄馅大的橘子。
刚送进口中一瓣,又是一阵起伏震荡,追云又吐了,到嘴的橘子也跟抛物线没两样的飞了出去。
“诶诶诶——我的包!”她趴在护栏上,复刻泰坦尼克号经典桥段。
追云才不是行动派,嘴皮子耍的飞溜,朝船尾喊:“大叔!我有东西掉了!”
那里面装着她证件手机。
“什么?!“大叔年纪大了难免空耳,“你掉水里了?”
追云:“……”
细雨飘扬,轮渡左右晃。隔着座舱,她连大叔的人影都见不着了,要不是那台手摇式发动机还在咔哧咔哧叫,她都要小人之心以为大叔掉下去了。
就当她要再喊一遍时,轮渡搁岸边停了,她跌坐到甲板上,缓了两秒,她忙不迭跑去后舱,要大叔倒回去给捞回来。
大叔已经上了年纪,原来刚刚不是空耳,只是耳背,又加上不大听得懂普通话。
这会,两人你画我猜的闹着。追云由刚才的焦躁到现在活生生笑了。
十三座连绵小岛与喧嚣的城市隔绝,倒是满足了她想逃离人群的心愿,只是现在这刻对追云这五星级酒店大堂经理来说,难度都略高了。
比划时,谁都没注意到船头陆续上人,直至窸窣声响打断这场乌龙。
追云已经出价了,比了个2,“两百成不成?”
老大爷摇头,指天又点地。
“那就三百!”追云拍板。
“不是钱的问题。”一道清朗明润的的声音穿过雨丝进了耳朵,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倒异样的唤醒追云身体里的某个开关,“柴油不够烧了,原路返回下暴雨前到不了本岛。”
追云回身,落进一双三分笑的桃花眼里,微微怔神。
又是这样的阴蒙天。
比起她不合时宜的分心,今樾显得游刃有余,擦肩而过时黏结在他雨衣上的雨滴甩开,在她衣襟上落下痕迹,上前,淡声说着追云听不懂的方言,
大叔点点头,说了几句,往那台老式发动机里加了什么东西,打着,返回。
“你们认识啊?”对座一个矮瘦个男人说。
追云扫一眼他们的装束,两个人都穿着透明雨衣,高矮不一间都同拎着一个防水箱。
恍惚间,她忆起那个清风霁月的少年躺在碧绿的草坪,书本倒扣着,他曲着腿,两手交叠枕在后边闭眼小憩,阳光似乎都格外偏爱他。
十八岁的少年敢于天比肩。
“认识。”今樾撇过头。
追云如是,定睛:“不认识。”
异口同声,出奇一致。
矮瘦个男人尴尬的咳了几声,说认识的人不敢看,讲不认识的人倒是直勾勾。
又不约而同归于沉默。
四周只剩雨打铁皮瓦棚的声响和老旧发动的轰隆声,水面她的包跟着浪波摇摇晃晃,但总归是没有飘得太远。
大叔喊了声,轮渡速度放缓,追云猜应该是可以捡包了,遂扽起侧旁的撑棍,试图去勾,大半身子已经探出外边,可怎么着都还差一点。
瘦矮个子男人肘了下今樾,“诶诶诶,去帮帮忙,不是说认识,待会人都要掉下去了!”
追云真是想骂人,包是无所谓,但内里的东西很重要,手机还在那,没有手机可怎么活?
海岛行她可不想变成抓瞎行。
她往前踮脚,抬腿要踩上支杠杆,雨丝浇在身上,黏黏腻腻的难受,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当凉雨碰上热意,她有点绷不住了…
爸爸被送进ICU她没哭,葬礼她也没哭…冲动下来到这屿岛片区,只是因为丢了东西心口就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
其实那些东西就算丢了也没事的吧,证件可以补办,什么都能再有新的。
可就是爸爸,回不来了。
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或许呢。
闪电滑过黑沉的天,滚雷阵阵,腰上猝不及防的一阵力道袭侵,紧接着一声喝—-
“你疯了?追云!”
脚稳稳当当踩实,追云已经全然看不清眼前的人,眸眶里的潮润挡不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身上蓦然一沉,雨衣在她身上,隔绝了雨,克制忍耐的响却清晰地落入耳中:“我帮你捡,等着。”
少年长成了男人,颀长身形很快勾回了包,给她:“别哭了,给你捡回来了。”
***
零屿岛是十三座岛里最大的一个,也是聚集本地人最多的一个。
大叔这回失算了,轮渡停靠码头时,风浪一阵高一阵了,雨衣被风吹的鼓鼓的,包里放着的手机已经被水浸坏了,没有地图,没有熟人,没有钱,蜕变成“三无人员”。
哦不对,是有熟人的。
如果前男友也算的话。
追云只记得民宿名字,这会顺着斑驳的指路牌找着。
“你前女友?”矮瘦个叫李拾毕,微转头看了眼后边跟着的人,律师的察言观色很快从细节中猜测。“这么远追过来?”
今樾哼笑一声,不答话也没否认。
追云会追他才怪了,他从来都是被甩的那个。
微弱的路灯莹莹亮,身影不断被拉长,不知不觉间,追云已经亦步亦趋了。
拐角,入目得见民宿——「几许」
酒钱几两,生命几许,遵从自己。
这也是小岛上唯一的民宿,一半生活区,背岛是一大片柑橘林。
“欢迎光临!”里头喊,出来一个穿着布艺裙的女孩,见着他们,疑惑道:“你们…一起的?”
追云摆摆手,捋了下湿漉的碎发,上前一步递出身份证,“我是预定好的租客,这是我的身份证。”
前台女孩笑了下,接过身份证处理着,跟她确认信息,“追云小姐,预订了三个月是吧?”
“对。”
民宿装潢很有特色,古色古香,内里弥漫着淡淡的花草香,干爽怡人,侧旁下陷式会客厅,李拾毕已经泡上茶,眼睛止不住往外瞟,问着:“是不是在哪见过她啊?”
“哪。”今樾目光不移,定睛在电脑上。
李拾毕还真就在想,视线中,追云理好装束应对着人证摄像核对,弯唇笑的得体,这倒让他低呼了声:“她不就是蓉城那家五星级酒店的经理吗?上次托你福才享受到的那家啊。”
今樾合上电脑,神色淡淡,借着前边光镜瞧不远处的女人。
狼狈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不同于以往的清媚,笑起来是眉尾上扬,眼睛亮亮的,好看得很。
也是…惯会骗人的。
“真的很抱歉,固定电话昨晚因为雷暴出了点问题,我也没有手机,如果你急用的话,不然…?”前台女孩试探地说,指向小会客厅,说:“你问李律和今律借一下?”
追云回身,这次从镜中对望住。
有句话说得好,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追云活到这么大,虽不说顺风顺水,但总归没有什么大风浪,唯独那场阴蒙天,少年在她家楼下坐了一晚上,然后…
再没有然后。
外头暮霭西山,再不打电话给杨女士,指定得好一阵念叨,要是打到酒店去,那她辞职的事就要曝光了!
到时又是一顿念叨,无限死循环。
李拾毕一脸八卦:“你俩怎么分的?”
“……她甩的我。”今樾说的干脆,比上庭打官司还更冷静。
追云想不了那么多了,和平分手她心虚什么,成年人应该放平心态,淡然处之。
李拾毕还想多挖点料,毕竟律所里从没败绩的大律师就像“雌性绝缘体”,今天也不知是撞着哪路神仙,让他挖着这么大个八卦。可下一秒,一道影遮住光线,女主角站在前边,客客气气地说——
“你好,能借一下手机吗?”
李拾毕支支吾吾,看一眼今樾,后者神色寡淡,没什么太大起伏波动,但一同工作这么久,他一眼看出哥们已经有点不爽了,“阿…阿樾…手…手机!”
说完给今樾打了个暗号,要他给点回应。
“追云。”今樾喝了口热茶,三分笑在脸上,起身,将手机给她,“不道句谢就算了。”
灯光将男人的影子拉长,落拓有形,悠悠开口:“装不认识,就太没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