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沐知春

9、第 9 章 北京的

　　北京的风和南方的风不一样。
　　南方的风是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黏糊糊地往衣服里钻；而北京的风是干的，凛冽、直接，吹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纸打磨，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感。
　　出租车穿过拥挤的二环路，拐进了一条挂着红灯笼的胡同。
　　车轮碾过有些坑洼的路面，颠簸了一下。沈眠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到了。”林砚付了钱，率先跳下车，从后备箱里把两人的行李搬下来。
　　沈眠站在胡同口，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和他想象中那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北京截然不同。灰墙灰瓦，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上面落了灰。头顶上是一排排错综复杂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切割着灰蓝色的天空。
　　空气里没有栀子花香，只有一种混合了煤球味、尘土味和不知谁家炖肉的咸香味。
　　“走吧，带你回家。”林砚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背包，另一只手牵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林砚的手很大，掌心滚烫，那股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沈眠的心口。
　　他们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林砚掏出钥匙，熟练地拧开。
　　“吱呀——”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一棵高大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树下摆着两张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正房、厢房围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这是我前几年租下来的，一直没怎么住人。”林砚推开正房的门，按亮了灯，“虽然旧了点，但胜在清净。”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片上就蒙了一层白雾。
　　沈眠摘下眼镜，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处，不敢往里走。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林砚的气息——那种淡淡的薄荷味，还有属于成功人士的疏离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上面还沾着南方老宅的红泥。
　　“怎么了？”林砚脱了大衣，回头看见沈眠僵在原地，眉头微皱。
　　“我……”沈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不是该换鞋？还有，这地板……会不会被我踩脏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走过来，没有去拿拖鞋，而是直接蹲下身，握住沈眠的脚踝，帮他脱下了那双沾泥的帆布鞋。
　　“哎，你……”沈眠惊呼一声，差点没站稳。
　　林砚没理会他的慌乱，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套在沈眠脚上。那是灰色的，毛茸茸的，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沈眠，”林砚站起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这里不是博物馆，我也不是什么洁癖患者。这地板就是给人踩的，这房子就是给人住的。你是我的爱人，不是客人。懂吗？”
　　沈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鼻尖一酸，点了点头：“懂。”
　　“真懂？”林砚挑眉，“那去洗把脸，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坐了这么久火车，饿坏了吧？”
　　林砚转身进了厨房。
　　沈眠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心里的不安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胡同里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哟，林先生回来啦？这次住多久啊？”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个大妈的大嗓门。
　　“张姨，这次不走了，长住。”林砚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带着笑意。
　　“哎哟，那敢情好！刚才看你领了个小伙子进来，那是……对象吧？”
　　“嗯，是对象。以后请张姨多关照。”
　　“放心吧！小伙子长得真俊！晚上来家里吃饺子啊！”
　　沈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赶紧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跳如雷。
　　林砚……就这么承认了？在邻居面前，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不一会儿，林砚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尝尝我的手艺。北京炸酱面，正宗的老北京味儿。”
　　沈眠走到餐桌前，看着碗里。
　　手擀的面条劲道爽滑，上面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菜码：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豆芽、黄豆、芹菜丁。最上面是一勺黑亮黑亮的炸酱，油润润的，散发着浓郁的酱香。
　　“快拌开，趁热吃。”林砚催促道。
　　沈眠拿起筷子，将面条和酱料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夹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
　　咸鲜适口，酱香浓郁，面条劲道。
　　那一瞬间，一种踏实的饱腹感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寒冷。
　　“好吃吗？”林砚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吃。”沈眠用力点头，嘴边还沾着一根黄瓜丝，“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林砚伸手，轻轻帮他擦去嘴角的酱汁，“沈眠，我知道你紧张。北京很大，节奏很快，可能没有咱们小镇那么安逸。但是，我会陪着你。你想画画就去画室，不想画我们就去胡同里遛弯。没人会在意你是谁，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沈眠停下筷子，看着林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
　　屋子里弥漫着炸酱面的香味，还有林砚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这种味道，叫作“家”。
　　“林砚。”
　　“嗯？”
　　“我想画画。”
　　“现在？”
　　“嗯，现在。”沈眠放下筷子，眼神亮晶晶的，“我想画这碗面，还有……画你。”
　　林砚笑了，眼底像是盛满了星光。
　　“行，那林大模特这就就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窗户，任由外面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沈眠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坐在餐桌旁，开始勾勒。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一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这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这一间温暖的四合院，和眼前这个深爱的人。
　　这就是他们的北京，这就是他们的新生活。
　　充满了烟火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