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沐知春

10、第 10 章 北京冬

　　北京冬日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晚。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斑驳地洒在四合院灰扑扑的瓦片上时，沈眠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身下的床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和南方老宅那种潮湿阴冷的触感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平坦的肌肤。
　　林砚还在睡。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道金色的利刃切进昏暗的卧室，正好落在林砚高挺的鼻梁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霸道地横在沈眠的腰间，像是在睡梦中也生怕他跑了似的。
　　沈眠不敢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在胡同的这几天，林砚忙前忙后，带他熟悉环境，教他用那复杂的滚筒洗衣机，甚至为了迁就他的口味，连着三天没吃那口心心念念的豆汁儿焦圈。看着林砚眼底淡淡的青黑，沈眠心里既甜又涩。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林砚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推开门，院子里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凛冽的爽利。沈眠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林砚的厚睡袍，穿过正房，走向了西厢房。
　　那是林砚昨晚神秘兮兮地说是“惊喜”的地方。
　　西厢房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咔哒”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沈眠迈步走进去，下一秒，他的呼吸便停滞了。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画室。
　　原本昏暗的厢房被彻底打通，最让他震惊的是屋顶——林砚竟然请人拆掉了原本的水泥顶，换成了一整面巨大的倾斜玻璃天窗。
　　此刻，清晨淡金色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像是一场盛大的光雨，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亮堂。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跳舞，像是无数细碎的金粉。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实木画架，旁边是整齐排列的颜料柜和洗笔桶。墙上挂着软木板，上面钉着几张林砚的摄影作品，黑白的光影里，竟有一张是沈眠在南方老宅修窗户的背影。
　　屋里的暖气很足，驱散了北京冬日的严寒。
　　沈眠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改造这样一个屋顶有多麻烦，尤其是在北京的胡同里，审批、施工、隔音、保温……林砚从来没跟他提过半个字，却在他到来之前，默默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喜欢吗？”
　　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眠猛地回头。林砚倚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他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眠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角。
　　“你刚下床我就醒了。”林砚走进来，将一杯咖啡塞进沈眠手里，然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本来想抱你再睡会儿，看你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就跟过来了。”
　　“谁鬼鬼祟祟了……”沈眠小声反驳，身体却顺势向后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这画室……是你特意弄的？”
　　“嗯。”林砚看着满屋子的阳光，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我知道你画画的时候喜欢自然光。南方的回南天太潮，对画材不好。这里不一样，北京的晴天多，光线硬，适合画油画。”
　　他转过沈眠的身子，让他面对着那扇巨大的天窗：“沈眠，这里没有别人，没有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也没有所谓的‘南方小镇美术老师’的标签。在这里，你只是画家沈眠。”
　　沈眠捧着热咖啡，看着那倾泻而下的晨光，心中的那一丝初来乍到的不安和拘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想画画。”沈眠突然说。
　　“现在？”
　　“嗯，现在。”
　　林砚笑了，放下咖啡杯，帮他卷起睡袍的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那请吧，大画家。”
　　沈眠走到画架前。画架上已经绷好了一块崭新的画布，洁白得有些晃眼。
　　他拿起调色盘，挤上颜料。
　　钛白、柠檬黄、赭石、普蓝……
　　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颜料管时，那种熟悉的、战栗般的快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这是一种久违的掌控感，是在陌生城市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定的力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浮现出林砚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浮现出那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还有今早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那束光。
　　笔刷触碰到画布，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初是凌乱的色块，渐渐地，轮廓开始显现。
　　他没有画宏大的北京地标，也没有画精致的四合院全景。
　　他画的是这扇天窗。
　　画那透过玻璃洒下来的光，光里飞舞的尘埃，还有光晕下，那个倚在门口、头发凌乱却眼神温柔的男人。
　　时间在笔尖的游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感觉有些冷了，他打了个哈欠，走到沈眠身后。
　　画布上，光影交错。那束光画得极美，仿佛真的有温度一般，照亮了画布的一角。而在那光影的边缘，一个模糊却温暖的轮廓正安静地守候着。
　　那是一种极度宁静的氛围，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沈眠。”林砚轻声唤道。
　　沈眠停下笔，转过身。他的鼻尖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普蓝色的颜料，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怎么了？”沈眠有些意犹未尽。
　　林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抹去他鼻尖的颜料，然后低头，在那沾着颜料的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的眼睛里，有光了。”林砚认真地说，“在南方时，你的画里总有散不去的雾气。但现在，雾散了。”
　　沈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扔下画笔，反手抱住林砚的腰，把脸埋进那个带着咖啡香气和体温的怀抱里。
　　“因为你在啊。”
　　窗外，北京冬日的阳光终于彻底铺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在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在这间充满阳光的画室里，沈眠终于确信，他不再是那个漂泊的浮萍。
　　他扎下了根。
　　在爱里，也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