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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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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台风过后的城市,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得有些失真。
宋蔚燃坐在书房宽大的真皮转椅上,面前摊开着几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他动用人脉,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从银行和几家借贷公司手里抠出来的绝密档案——关于七年前谢家那笔巨额债务的清算记录。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纸面上,却照不进宋蔚燃此刻有些复杂的内心。
他一直以为,当初帮谢清尘还清高利贷、让他母亲得以顺利手术的那个“神秘人”,是某个图谋不轨的富商,或者是谢清尘为了自尊心编造出来的谎言。
但此刻,摆在最上面的那张汇款单复印件,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宋蔚燃的心上。
汇款人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谢池慰。
金额是谢清尘当年债务总和的两倍。
时间定格在七年前的那个深秋,正是谢清尘母亲手术费最紧缺、也是谢清尘差点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那一周。
宋蔚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名字,指尖微微发颤。
谢池慰。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笑着,说话轻声细语,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皱眉的Omega。
宋蔚燃一直知道谢池慰家境不错,但绝没富裕到能随手掏出几百万现金替人还债的地步。为了凑这笔钱,这个看起来柔弱的青年,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半小时后,宋蔚燃出现在了谢池慰工作的画室门口。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谢池慰正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调色。听到门口的风铃声,他回过头,看到气喘吁吁的宋蔚燃,愣了一下。
“蔚燃?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谢池慰放下画笔,有些慌乱地擦了擦手。
宋蔚燃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过去,将手里的文件袋重重地拍在画架上。
“这是什么?”宋蔚燃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池慰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露出的那一角,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合上文件袋,却被宋蔚燃按住了手。
“为什么要瞒着他?”宋蔚燃盯着谢池慰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这七年他活得像条狗一样,就是因为他以为没人帮他,他只能靠自己死撑!如果你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谢池慰突然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宋蔚燃从未见过的光芒。
“告诉他,是我帮了他?然后呢?”谢池慰苦笑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蔚燃,你太了解清尘了。他那个人,骨头比谁都硬。如果他知道这笔钱是我出的,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他欠我的人情,是一笔必须偿还的债。他会为了还这笔钱,再次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甚至……彻底切断跟我的联系。”
宋蔚燃愣住了。
“我只是想让他活下去。”谢池慰转过身,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面上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中,顽强亮起的一盏孤灯,“那时候他太苦了。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帮他铺平一点点路。只要他和他妈妈能活下来,我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感激。”
宋蔚燃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青年,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在这场关于谢清尘的博弈里,自己是那个最深情的守望者。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谢池慰早就用一种更沉默、更隐忍的方式,爱了谢清尘整整七年。
这种爱,不求回报,甚至不求知晓。
“池慰……”宋蔚燃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谢池慰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眼眶有些红,“我们是兄弟啊。虽然……虽然我和清尘之间隔着太多误会,但我不能看着他死。”
宋蔚燃走上前,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谢池慰。
“谢谢你。”他在谢池慰耳边轻声说,“替我,也替清尘,谢谢你。”
谢池慰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宋蔚燃的后背。
“别告诉他。”谢池慰小声叮嘱,“至少现在别告诉。等他真正放下心防的那一天,我会亲口跟他说的。”
“好。”宋蔚燃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离开画室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宋蔚燃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而伤感。
他想起谢清尘昨晚在雷雨夜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那些因为恐惧而抓出的血痕。那个像刺猬一样的少年,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比谁都渴望温暖。
而谢池慰,就是那个在暗夜里默默为他点灯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宋蔚燃拿起来一看,是谢清尘发来的微信。
【谢清尘: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鱼。】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却透着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宋蔚燃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手指飞快地回复:【回。给我留门,我马上到。】
发完消息,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向那个不再冰冷的小出租屋。
有些隔阂,或许需要一辈子去消融;但有些羁绊,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这个夏天,才刚刚过半。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
台风过境后的午后,阳光变得格外通透,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翻新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香。
宋蔚燃回到那间老旧的出租屋时,手里提着一大袋刚从超市采购来的食材,还有一盒谢清尘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进口草莓。
推开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尘在空气中浮动。
“清尘?”宋蔚燃换好鞋,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应。
他走进卧室,看到谢清尘正趴在床上睡着了。少年蜷缩着身体,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垂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勾着被角。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看起来安静而脆弱,像只收起了利爪的小兽。
宋蔚燃放轻脚步走过去,并没有叫醒他,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他的目光落在谢清尘后颈上——那里贴着一块印着卡通小熊的创可贴,那是昨天在药店随手买的。创可贴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了下面那一小块红肿的皮肤。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是他在失控的易感期里,在这个人身上打下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宋蔚燃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创可贴的边缘。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画室里看到的画面——谢池慰站在画架前,温和而坚定地维护着谢清尘的自尊。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他在爱着谢清尘。
那个总是温吞软糯的谢池慰,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方式,替谢清尘扛下了最沉重的风雨。而谢清尘,这个总是竖起满身尖刺、拒绝所有人靠近的少年,其实一直被两份截然不同的爱包围着。
一份在明处,热烈而执着;一份在暗处,隐忍而沉默。
宋蔚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同时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他看着谢清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清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值得被这样爱着,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谢清尘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迷迷蒙蒙的,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软糯。
“……你回来了?”谢清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有些黏糊。
“嗯,回来了。”宋蔚燃伸手帮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指尖划过他的耳廓,“饿不饿?我买了鱼,还有你喜欢的草莓。”
听到“草莓”,谢清尘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别扭地抿了抿嘴:“乱花钱。那个很贵的。”
“贵就贵点,只要你爱吃。”宋蔚燃笑了笑,顺势握住了他在被子里的手,“起来洗把脸,我去做饭。”
谢清尘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宋蔚燃。”
“嗯?”
“刚才……”谢清尘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小时候。”谢清尘的声音低了下去,“梦见我哥给我买糖吃,梦见……你也还在。”
宋蔚燃的心猛地一颤。他反手握紧了谢清尘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得仿佛要将骨血都融在一起。
“梦是反的。”宋蔚燃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前不在,是因为我迷路了。但现在我找到了回来的路,以后不管是你哥,还是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谢清尘抬起头,撞进宋蔚燃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满满的、沉甸甸的承诺。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今晚我想吃红烧鱼。”
“好,做红烧鱼。”
“还要加辣。”
“依你,加特辣。”
谢清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容像是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宋蔚燃的心。
“那我去洗菜。”谢清尘掀开被子坐起来,虽然动作还有些慵懒,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轻松。
看着他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宋蔚燃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将屋内的阴霾一扫而空。窗外的天空蓝得醉人,几只飞鸟掠过树梢,发出清脆的鸣叫。
宋蔚燃转过身,看着正在卫生间里洗漱的谢清尘,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这一刻,他觉得无比心安。
那些过去的伤痛、误解、隔阂,虽然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在这个台风过后的夏日午后,它们终于开始慢慢愈合。
就像这雨后的阳光一样,虽然热烈,却不再灼人。
“宋蔚燃!牙膏挤不出来了!”卫生间里传来谢清尘的喊声。
“来了!”
宋蔚燃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屋里,属于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