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场的婚礼》吴忧公子

6、第五章：迟到的上坟 花店的

　　花店的百合开得有些过头了，花粉蹭到了我的手背上。我用纸巾随意抹了一把，跟着张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半山腰走。
　　郊区陵园的风很大，吹得我身上这件浅蓝色的长裙胡乱扑腾，缠在脚踝上泛起一阵阵凉意。张成走在前面，一言不发，黑色的西装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
　　走到那一排崭新的黑色大理石碑前，照片上的姐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好像是在迎接我们的到来。嘴角那个熟悉的小梨涡跟活生生的一样。
　　看着那个笑容，我硬撑了三天的镇定突然就碎了。我径直靠坐在墓碑上，像是姐妹聊家常似的说道：“姐，这是你最喜欢的百合花，我带来了，喜欢吗？我和妈妈都想你了，你在天堂过得好吗？现在全国已经没有疫情了，你可以安心了。想我和妈妈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们，我们会来看你的。我叫我穿的浅蓝色长裙也我也穿了好看吗？姐我真的好想你？我经常想念你以前疼我呵护我的时光是那么的美好。说着说着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旁边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我偏过头，张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墓碑另一边了。他那身挺贵的西装裤腿蹭上了泥，他也当没看见。他拿了块干净的手帕，一点点擦着墓碑上的灰。
　　“芸芸爱干净，”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姐姐报备，“有点灰，我给擦擦。”
　　擦完碑，他又伸手去拔旁边的杂草。初春的草根扎得深，边缘有些割手，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红印子，他也没停，就这么一根根慢吞吞地拔着。
　　我就靠在碑上看着他干活，视线一转，瞧见了他领口。
　　一条天蓝色的领带，系在沉闷的黑西装里，挺显眼的。
　　浅蓝色长裙，天蓝色领带。
　　我看着这凑巧的颜色，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以她那个操心又细致的脾气，大概就是想看着我俩穿成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块儿吧。
　　张成拔完草，把带来的纸钱和香烛点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干泥，看着照片里的姐姐。
　　“芸芸，我带艳艳来看你了。你放心，我会照看好她。”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低，但“照看”两个字却听得人心里发沉。
　　青烟慢悠悠地飘起来，有点呛人。透过被风吹散的烟雾，我正好对上张成转过来看我的视线。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我身上的浅蓝色长裙，目光在我的裙摆和自己的领带间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狼狈地移开。谁也没去挑明这凑巧的颜色，也没提接下来那段日子，该怎么在这份沉甸甸的嘱托下熬过去。
　　“走吧，”过了很久，张成站直身子，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开始，得按她说的过了
　　从陵园下来，一路无话。
　　坐进车里后，张成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着挡风玻璃外的某处发呆。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像要凝固了一样。
　　我知道，如果我不先开口，这股让人窒息的沉默绝对能一直蔓延到那倒霉的 90 天结束。
　　“张成。”我扯了一下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裙摆，转头看向他，决定把话说开，“咱们聊聊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着白。过了几秒，他才迟缓地转过头看我，眼神里依然是那种疲惫的空洞：“聊什么？”
　　“聊聊接下来这 90 天，你到底打算怎么过。”我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平辈，“你就打算像现在这样，一天天熬着，把自己当成个完成任务的机器吗？”
　　“芸芸交代的，我会做到。哪怕只是一顿饭、一件事，我也会按她写的去办。”他声音很哑，语气却固执得让人想发火。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没忍住，语气稍微重了一些，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无奈，“你每天紧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连呼吸都怕喘大了。你觉得姐姐在天上看着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能安心吗？”
　　他下颌线的肌肉紧紧绷着，没有接话。
　　我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像姐妹俩平时聊天那样劝他：“张成，你清醒一点。姐姐费尽心思写那个计划书，是怕我失恋想不开，更是怕你困在原地走不出来。她是想让我们互相拉一把，好好活下去，不是想看我们像两具丧尸一样互相折磨的。”
　　我看着他天蓝色的领带，声音也有些发涩：“不管那本计划书里写了每天要吃什么、干什么，我们首先得是个正常的、会喘气的活人，才能替她去感受这个世界，对不对？”
　　车厢里死一样的安静。只有车窗外偶尔吹过的一阵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根本听不进我的探讨时，他突然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可是艳艳……”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颤抖，“我只要一看到那些事无巨细的计划，我就觉得她还在……只要我不停下来，按她说的做，她就像是只去出了个长差，早晚还会回来的……”
　　听着他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声，我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大道理，瞬间全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