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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知微:等 很多年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只是那时候的我,宁愿在答案里反复寻找问题,也不肯承认题目从一开始就出错了。

      二〇一五年的十月,开封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河大老校区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通往综合楼的柏油路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我每天沿着同一条路走,从东十二宿舍到综合楼,再到食堂,再回宿舍。路线是固定的,时间也是固定的——我算过,陈屿舟八点有课的话,七点四十七分会出现在梧桐道的转角。

      我开始习惯走慢一点,或者走快一点,总能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和他"偶遇"。

      "早。"他会这样说,左眼先眯一下,算是笑了。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整个清晨的光。

      "早。"我也这样回答,然后低下头,感觉耳朵在发烫。我们并肩走一段路,通常是沉默的。他手里永远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系统解剖学》,书页边缘已经翻得起了毛。我偷偷看过他的笔记,字写得很工整,图谱旁的标注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重点。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甚至连暧昧都算不上。他对谁都那样温和,帮女生拎开水瓶,替占座的同学答到,实验课上谁的显微镜调不好,喊一声他就过去。我不是特别的那个,这一点我很清楚。

      可我总忍不住抱有幻想。

      第一次动摇是在十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去综合楼三楼的自习室,推门进去就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他们班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声很亮。他们头挨着头看电脑屏幕,女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他就凑过去说句什么,女生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我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赶紧转身往楼梯间走,差点撞在送开水的阿姨身上。

      "同学小心点!"阿姨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低着头往下跑,一直跑到一楼,跑出综合楼,跑到梧桐道上,才停下来喘气。

      风把梧桐叶吹得满脸都是,我抬手拂开,指尖是凉的。

      那天我没有去上晚自习,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一条:"明天系解小测,重点在骨骼肌那章。"我回了个"谢谢",他就没有再说话。

      我盯着那条"谢谢"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真是蠢。为什么要说谢谢呢?说"好的"不行吗?说"你也是"不行吗?

      可是转念一想,他凭什么要跟我继续聊下去呢?我们不过是在同乡会上见过一面,选修课坐过邻座,实验课碰巧分到一组而已。他帮我调过显微镜,我借过他的橡皮擦。仅此而已。

      我把手机倒扣在枕头底下,告诉自己,算了吧,别自讨没趣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鬼使神差地又提早了十分钟出门。

      梧桐道的转角,他果然在那里。不是在等我,他只是站在那里系鞋带。我放慢脚步,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他却抬起头来,左眼又眯了一下。

      "早。"他说。

      "早。"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昨天系解小测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心里却像开了朵花似的。他记得我要考试。

      "骨骼肌那章考了三道大题,"他边走边说,"肱三头肌的作用,还有膈肌的三个裂孔,你都背了吗?"

      "背了。"我说,"多亏你提醒。"

      他笑了笑,没说话。我们一起走到综合楼楼下,他要去三楼,我要去二楼。在楼梯口分手的时候,他忽然说:"对了,我这边有份系解的复习资料,是学长传下来的,你要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要。"

      "那晚上自习我带给你。"他说,"我在三楼三〇二。"

      那天的课我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晚上"、"三〇二"、"复习资料"这几个词。我反复在心里排练晚上见面要说的话,要先说"谢谢",然后呢?然后我可以问他要不要一起下楼买水?或者说我请你喝奶茶?

      可是奶茶会不会太亲昵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对他有意思?

      等等,我本来就对他有意思啊。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一节课就过去了。

      晚上我特意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脸色有点苍白,又偷偷抹了点室友的口红,然后觉得太红了,赶紧用纸巾擦掉,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粉色。

      七点半,我鼓起勇气爬上三楼。

      三〇二的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自习室里坐了不少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我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陈屿舟,他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很专注的样子。

      我推开门,轻轻走过去。

      他好像察觉到了,抬起头,看到是我,嘴角动了动。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纸,递过来。

      "就是这个,"他压低声音说,"重点都标出来了,还有历年考题。"

      我接过资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我赶紧收回手,说了声"谢谢"。

      "不用客气。"他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我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几秒,我小声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嗯。"他应了一声,又抬起头,"对了,你现在有空座吗?我这里旁边没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哦,我……我就是随便找位置的。"我说。

      "那坐这儿吧。"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刚好可以一起复习。"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上了两个小时的自习。他很安静,翻书的声音都很轻,偶尔会咳嗽一声,或者揉揉鼻梁。我坐在他旁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偷偷数他的呼吸,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次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低声说:"你看这里,翼点这里很容易考。"

      他的手指在我书上的某一点,我凑过去看,头发差点蹭到他的胳膊。

      "嗯,知道了。"我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他把外套的拉链拉起来,问我:"你冷不冷?"

      "不冷。"我说,其实我的手都冻僵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我并排走着。经过校门的时候,有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得很远。他停下来,问我:"吃栗子吗?"

      "啊?不用了……"

      "没事。"他走过去买了一袋,递给我,"刚炒的,热乎的,你拿着捂手。"

      我接过那袋栗子,温温热热的,透过纸袋子传到手心。栗子很香,甜丝丝的。我们一路走,一路剥栗子吃。他剥栗子的手法很娴熟,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你剥栗子好厉害。"我说。

      "我小时候常帮我妈剥。"他说,"我妈爱吃糖炒栗子。"

      我想问他家里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问得太多,显得我很八卦,或者……很在乎他。

      到了宿舍楼下,他把剩下的大半袋栗子都塞给我:"你拿回去吃吧,我吃不了多少。"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他笑了笑,左眼又眯起来,"反正也是买给你的。"

      我抱着那袋栗子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转身走掉。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鼓的,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却很宽。我一直站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那袋栗子放在枕头边,闻着糖炒栗子的香味,翻来覆去地想他那句话——"反正也是买给你的"。这是什么意思?是客套话,还是……他也对我有意思?

      我反复回想我们认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我像个侦探一样,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寻找他喜欢我的证据,又在每一个证据后面打个问号。

      也许他只是人好。

      也许他对谁都这样。

      也许是我想多了。

      这样的猜测反反复复,像拉锯一样,把我的心锯得生疼。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患得患失中度过。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他会主动帮我占座,会把自己的实验报告借我参考,会在我咳嗽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温水。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他从不主动给我发微信,从不说暧昧的话,从不约我单独出去。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总能看到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

      有一次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远远就看见他和一个女生拼桌。那个女生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短头发,很干练的样子。他们边吃边聊,不知道聊到什么,女生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餐盘好像有千斤重。我转身就走,走到食堂外面,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把餐盘放在腿上,一口都吃不下。

      那天的鱼香肉丝咸得发苦。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发微信,想问他"你和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可是输入了又删掉,删掉了又输入。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眼泪吧嗒一下掉在米饭上。

      我为什么要哭呢?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我有什么资格难过呢?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别傻了,他不喜欢你。放弃吧,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第二天,他又会在自习室里给我留一个位置,又会在我看不懂图谱的时候耐心地给我讲解,又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我加衣服。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像一只手,把我从放弃的边缘拉回来。

      我就这样在希望和失望之间荡秋千,荡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十二月初,开封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可是整个校园都变得不一样了,灰蒙蒙的天,白皑皑的屋顶,连梧桐道都安静了许多。

      那天晚上我们在自习室待到很晚。我抬头看窗外的时候,才发现雪下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下雪了。"我说。

      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嗯,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们收拾东西下楼。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空气很冷,吸进肺里都是冰的。我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手插在口袋里,还是冻得冰凉。

      他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你手冷吗?"

      "不冷。"我脱口而出。

      他没说话,却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手很大,也很凉,可是不知为什么,被他握着的地方,却像着了火一样,烫得厉害。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还有他指节的轮廓。他的手指慢慢插进我的指缝里,和我十指相扣。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手牵着手,在雪地里慢慢地走。雪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路灯光晕里,雪花像无数个小光点,转啊转的。

      我偷偷看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清晰,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反射着路灯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牵我的手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点什么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松开我的手。他的手已经被我捂热了。

      "林知微,"他说,声音有点哑,"明年……我也想帮你占座位。"

      我愣了一下。

      占座位?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盛着雪光。

      "好。"我说。

      然后他就笑了,左眼先眯起来,很好看。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快上去吧,外面冷。"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白了一片。

      我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这是……告白了吗?

      可是为什么不说"我喜欢你"呢?为什么要说"帮你占座位"呢?这算什么告白啊。

      我捂着发烫的脸,心里像揣了一团棉花,软软的,甜甜的,可是又好像缺了点什么。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像雪地里的脚印,看起来是实的,踩下去才知道有多浅。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手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我反复回想他说的那句话——"明年,我也想帮你占座位"。

      这算是在一起了吗?

      应该算吧。不然他为什么要牵我的手?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我喜欢你"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不怎么疼,却时不时地痒一下,提醒我它的存在。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我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了,在一起就好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他本来就不善表达啊。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像雪一样,越积越厚。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雪夜里的不安,不是我多心,是直觉。是我心里那个清醒的自己,在拼命地提醒我——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

      可是那时候的我,太年轻了,也太贪心了。只要他肯伸手,我就敢跟他走。哪怕前面是悬崖,我也觉得他会拉住我。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远处的铁塔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微信。

      "醒了吗?楼下等你,去吃早餐。"

      我看着屏幕,笑了。

      算了,不安就不安吧。至少此刻,他是我的。

      我穿上外套,围上围巾,高高兴兴地下楼去了。雪地里,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豆浆和油条,看见我,左眼又眯了起来。

      那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清晨。

      我以为那会是很多很多个清晨里的一个。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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