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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林知微:差距 我本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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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该知道,那句话比任何刀子都伤人。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我说得一文不值。但那时候我被嫉妒和不甘蒙蔽了眼睛,我看不到他的好,只看得到他的不好。
冬天来的时候,北京开始供暖了。屋子里暖烘烘的,让人懒得动弹。可是越暖和,我心里越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不上来。
单位里有个同事叫张浩,比我大两岁,北京本地人。我们在一个处室,平时工作上接触挺多的。他长得不算帅,但个子高,穿衣服很有品味,对人也温和。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意思的。也许是上次一起出差,我发烧了,他照顾了我一路;也许是每次开会,他都有意无意地坐在我旁边;也许是我发朋友圈说想吃哪家的甜品,第二天他就会带一份到单位。
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
但我一直装作不知道。我有陈屿舟,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直到上个月,张浩在微信上跟我表白了。
他说:"知微,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不用急着答复我,我可以等。"
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
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说:"没关系,是我唐突了。我们还是同事,还是朋友。"
话说开了之后,我反而松了口气。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是普通同事。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挑明了,就不一样了。
我开始不自觉地注意他。注意他今天穿了什么牌子的衬衫,注意他开的是什么车,注意他跟别人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
有一次午休,我在茶水间接水,听见几个女同事在聊天。
"张浩家里条件真好,"小周说,"听说他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家里好几套房呢。"
"是啊,"另一个同事接话,"而且他自己也优秀,年纪轻轻就是主任科员了,前途无量。"
"可惜名草有主了?"
"哪啊,他还单身呢。不过好像最近在追谁……"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水漫出来,烫到了手,我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屿舟又在加班。他最近特别忙,说是科室里来了个复杂的病例,天天泡在医院里。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碗泡胀了的方便面,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掏出手机,翻出张浩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里发的都是些旅行、看书、听音乐会的内容。
而陈屿舟的朋友圈,除了转发一些医学科普,就是医院的通知。上次发自己的生活动态,还是去年我们去爬香山的时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不该拿别的男人和陈屿舟比。可是我控制不住。就像心里有个小声音,一直在那里说:你看,别人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你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
单位每年都组织体检,今年刚好安排在陈屿舟他们医院。
体检那天是周五,人很多。我们单位的人排着队,一项一项地做检查。我做B超的时候,刚好是陈屿舟他们科室的诊室。
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不知道会不会碰到他。
做完检查出来,我在走廊里走着,四处张望。医院的走廊永远都是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陪诊的家属,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
"知微!"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看见张浩站在不远处,朝我挥手。他穿了件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你怎么在这里?"我走过去,有些惊讶。
"我刚做完体检,"他笑着说,"等你呢。都做完了吗?"
"差不多了,"我说,"还有个抽血没做。"
"那我陪你去吧,"他说,"我知道地方。"
我想说不用了,但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我只好跟上去。
他带我去了抽血的地方,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了。我有点晕针,每次抽血都不敢看。他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但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抽完血,他很自然地接过我的外套和包,让我用棉签按着针眼。我们一起往医院门口走,一路上他都在说笑话,逗得我忍不住笑。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说:"我开车来的,送你回去吧?反正也顺道。"
"不用了,"我连忙说,"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的。"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着说,"都到这儿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了陈屿舟。
他站在大门旁边的柱子旁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例夹。他应该是刚送完病人出来,或者是去取什么东西。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忽然慌了。
"屿舟,"我挣脱开张浩的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我送个病人,"他淡淡地说,目光在张浩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回我身上,"你们单位体检?"
"嗯,"我点点头,有些局促地解释,"这是我同事,张浩。刚好碰到。"
张浩走过来,很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知微的同事。"
陈屿舟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
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屿舟,我们先走了,"我拉了拉陈屿舟的袖子,"你忙你的去吧。"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深不见底。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好。路上小心。"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那是你男朋友?"张浩在旁边问。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是这儿的医生?"
"嗯。"
"挺厉害的,"张浩说,"能进这家医院的都不简单。"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张浩还是送我回去了。我没有拒绝,或者说,我忘了拒绝。我坐在他的车里,闻着车里淡淡的香水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他的车很好,座椅是真皮的,有加热功能,坐上去很舒服。音响里放着轻轻的爵士乐。和陈屿舟那辆骑了三年的电动车,完全不一样。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跟他道谢。他笑着说客气什么,以后有空一起吃饭。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小区。
上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开门进去,屋子里黑着灯。陈屿舟还没回来。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门口已经没有张浩的车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慢慢黑了,屋子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我没有开灯,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陈屿舟回来了。
他打开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语气和平常一样。
"等你呢。"我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条河。
"今天体检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然后就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想说点什么,想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想告诉他我和张浩没什么,只是普通同事。可是话到嘴边,我又说不出来。
解释什么呢?解释我为什么会坐他的车?解释他为什么会送我到家门口?
越解释越乱。
"那个男的,"过了一会儿,陈屿舟开口了,声音很轻,"就是那个追你的同事?"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猜的。"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可是看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是沉默。
"他条件挺好的。"过了一会儿,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屿舟,"我心里一紧,"你别胡思乱想,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做饭。"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肩膀也不如以前挺拔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一下子就老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安静。他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可是我吃不出一点味道。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就变了。
他还是一样地对我好,一样地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还有我们之间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距离。
我开始变得很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我发火。
他炒菜盐放多了,我要骂他;他忘了收衣服,我要骂他;他晚上打游戏声音大了点,我也要骂他。
其实都不是这些事的问题。是我心里有气。有怨气。
怨他没本事,连套房子都买不起;怨他不争气,工作三年了还是个住院医师;怨他让我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怨我自己,当初怎么就选了他。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那些伤人的话,就像长了脚一样,自己就从嘴里跑出来了。
每次吵完架,我都后悔。后悔得要死。我想跟他道歉,想抱着他说对不起。可是骄傲不允许。我拉不下那个脸。
而他,每次都只是默默地听着,从不反驳。等我骂够了,他就默默地去收拾残局,或者默默地走到阳台上去抽烟。
他现在抽烟抽得越来越凶了。
那天又是因为一点小事。他洗我的真丝衬衫的时候,用了洗衣机,把衬衫洗坏了。
那件衬衫是我上个月刚买的,花了我小半个月的工资。我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重要的场合才穿。
我当时就火了。
"陈屿舟你是不是有病?"我把那件变形了的衬衫扔在他身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件衣服要手洗!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件掉在地上的衬衫,没说话。
"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我越说越气,话像刀子一样往外飞,"洗衣服洗不好,做饭做饭就那几样,房子房子买不起。陈屿舟,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出息?"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里面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有些害怕了。
"对不起,"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你失望了。"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衬衫,默默地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一时气话。可是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沙发很小,他那么高的个子,蜷缩在上面,肯定很不舒服。
我想起以前,我们吵架,不管吵得多凶,他都会厚着脸皮凑过来,抱着我说:"微微别生气了,是我不对。"
可是现在,他连卧室都不进了。
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枕头。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但你就是捅不破。它就那样横在我们中间,越来越厚,越来越宽。
到最后,我们就只能站在两边,遥遥相望。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