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十年》无意掬水月在手

37、陈屿舟：买房 很多年后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房子从来都不是房子的问题。是安全感，是归属感，是一个女人对未来的期待。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能买得起房。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开始看房子是在九月份。北京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中旬的风就已经带了凉意。那天我值完一个大夜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马路上人很少，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风一吹，金黄色的银杏叶打着旋儿往下掉，铺了一地。

　　我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微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要是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梦话。但我听见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房产APP。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房子。以前也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买房是很遥远的事情，远到我不敢去想。可是那天早上，站在秋风里，看着满地的落叶，我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微微已经二十七了。女孩子的青春耗不起。

　　我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看房子。上班的时候，查房的间隙偷偷掏出手机刷两下；值夜班的时候，病人都睡了，我就坐在护士站旁边，对着屏幕上的房源信息一个一个地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才知道北京的房价有多吓人。

　　我们医院在三环附近，周边的二手房均价都在十万以上。一套五六十平的一居室，就要五六百万。首付百分之三十，就是一百五六十万。

　　我工作三年，省吃俭用，攒了不到三十万。我爸妈在农村，一辈子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二十万。全都拿出来，也才五十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五十万，在北京能买什么？

　　我翻了很久，越翻越心凉。市区的房子想都不用想，近郊的也贵得离谱。最后我把目光投向了燕郊。

　　燕郊我知道，在河北，离北京很近，很多在北京上班的人都在那里买房。我以前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和我没关系。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考虑去那里买房。

　　燕郊的房价大概是两万多一平。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一百六十万左右。首付百分之三十，四十八万。

　　刚好够。

　　我算了又算，把所有的钱都加起来，甚至连公积金里的钱都算进去了，勉强够付个首付。然后每个月还贷大概五千多，以我现在的工资，虽然紧巴点，但也能承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微微说了我的想法。

　　她正在敷面膜，听我说完，揭下面膜的手顿了一下。

　　"燕郊？"她看着我，"那不是河北吗？"

　　"嗯，"我点点头，"但是离北京很近，过了潮白河就是。很多人都在那边买房。"

　　她没说话，把面膜扔进垃圾桶，走到镜子前拍脸。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那上班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问。

　　"可以坐公交，"我说，"有直达的，大概两个小时。或者以后攒钱了买辆车。"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两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每天上下班四个小时？"

　　"是有点远，"我承认，"但是便宜啊。等以后我升了主治，工资涨了，我们再换近一点的。先有个家再说。"

　　她转过身，靠在梳妆台上，看着我。

　　"陈屿舟，"她说，"我们一定要这么急吗？就不能再等等吗？等你涨工资了，我们凑凑，也许能买个近点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等？要等多久？我现在是住院医师，升主治至少还要两三年。就算升了主治，工资也就涨个几千块。北京的房价涨得比工资快多了，等我攒够了钱，房价说不定又涨了。

　　而且，我已经二十八了。

　　我们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爸妈每次打电话都催，问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我每次都含糊其辞，说快了快了。

　　我不想再等了。我想有个家，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不用再担心房东涨房租，不用再因为是租来的房子，连个钉子都不敢钉。

　　"微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燕郊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远。很多人都这样……"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她打断我，语气有点冷，"我不想每天花四个小时在路上。我不想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挤公交。我不想下班到家都九点多了，洗个澡就要睡觉，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每天四个小时通勤，确实太辛苦了。尤其是她，一个女孩子，每天那么早起来挤公交，遇上刮风下雨的，更是遭罪。

　　可是不买燕郊的，买哪里的呢？

　　"那你说买哪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擦护肤品。

　　"算了，"她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着背躺着，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我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我还是约了中介。我想，先去看看吧，看过了再说。也许她去看了，觉得房子不错，就同意了呢？

　　周末的时候，我拉着微微一起去了燕郊。

　　我们坐公交去的。从我们住的地方出发，倒了两趟车，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微微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戴着耳机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车过了潮白河，周围的建筑明显矮了下去，也旧了很多。

　　中介是个热情的小伙子，带我们看了好几个小区。最后看的那套我最满意，在一个叫什么花园的小区，六楼，有电梯，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朝南，采光很好。客厅有个大阳台，主卧也有个飘窗。

　　"这房子装修得还可以，买点家具就能住，"中介在旁边介绍，"而且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直达北京国贸，很方便的。"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绿化还可以，有几棵树，还有个小花园。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暖的。我想象着，以后我们住在这里，阳台上摆张桌子，再养几盆花。早上我们一起出门上班，晚上一起回来，她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

　　虽然远了点，但这是我们自己的家。

　　我转过头，想问问微微的意见。她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看着墙上的一个污点。她的背影很单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张纸。

　　"微微，"我走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挺好的。"她说。

　　"那……"我犹豫了一下，"我们要不要定下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不自在了。

　　"陈屿舟，"她轻轻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买了这里的房子，以后孩子怎么办？孩子户口落在哪里？上学怎么办？"

　　我愣住了。

　　孩子。我没想那么远。我满脑子都是买房、结婚、有个家。我没想过孩子的问题。

　　"孩子……"我嗫嚅着，"以后再说吧。先结婚再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以后再说？"她说，"结婚了不就要孩子吗？难道要孩子跟我们一样，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去上学？"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想告诉她以后我们会换房子的。可是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来。

　　因为我自己都不确定。

　　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市区的房子。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给她和孩子一个好的生活。我甚至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中介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们。

　　"那个，"中介干咳了一声，"其实燕郊也有学校的……"

　　微微没理中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回去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还是坐公交。微微还是靠在窗户上，戴着耳机，看着外面。车开得很慢，遇上堵车，一堵就是半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像一条发光的河。

　　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些和我一样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疲惫，眼睛里却还有光。他们每天这样来回奔波，为了什么呢？为了一个家？为了一个梦想？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

　　我看着微微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她的皮肤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这个女孩子，我从高中就开始喜欢的女孩子，我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女孩子。现在跟着我，挤在这趟摇摇晃晃的公交上，去看一套远在河北的房子。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车到了我们租住的小区门口，已经快九点了。我们下了车，默默地往小区里走。秋天的晚上已经很凉了，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屿舟，"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微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我们能不能不买燕郊的房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蒙着一层水雾。

　　"每天通勤四个小时，太辛苦了。"她说，"我们就不能再等等吗？等你涨工资了，等我们凑够了钱，买个近点的，哪怕小一点也行。"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那买哪里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市区的我们买不起。"

　　"那就再等等啊，"她的声音有点急，"你那么优秀，以后肯定会涨工资的。我们再等两年，就两年，好不好？"

　　我沉默了。

　　两年。两年后我就能买得起房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北京的房价，不会等我。我的年龄，也不会等我。

　　而且，我怕。我怕再等两年，什么都变了。

　　"微微，"我艰难地开口，"我已经二十八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没有等我。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些发涩。

　　我没有上去。我在小区里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昏昏黄黄的，远处楼上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像很多个小太阳。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吧？都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孩子的笑声，有等待的人。

　　我掏出烟，点上一根。

　　我以前不抽烟的。学医的都知道抽烟不好，我也从来没碰过。但今天下午，从中介那里出来的时候，我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

　　烟很冲，吸第一口的时候，我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但我还是继续抽。一口接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大学的时候，我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自己舍不得吃，都夹给她。她笑着说我傻，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想起我们第一次来北京，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她仰着头看毛主席像，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她转过头对我说："陈屿舟，以后我们也在北京安家吧。"我那时候重重地点头，说："好。"

　　想起这三年来，我每天拼命工作，值夜班，做手术，累得像条狗。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比如一套房子。

　　比如一个家。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落了一圈的烟头。

　　北京的秋天真凉啊。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楼上我们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应该还没睡。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吧。不管怎么样，日子还要过。

　　我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都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以后不抽了。对身体不好。也浪费钱。

　　我往单元楼走去。脚步很重，像灌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