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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陈屿舟:登门 很多年后我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趟火车上的沉默,就是我们关系的预言。我们都知道有问题,但我们都不说。我们以为不说,问题就不存在。

      2023年的春节,是我第一次正式去知微家见家长。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跟我说了。她说"我妈让我带你回家过年"。我当时正在写病历,听到这句话,手一抖,差点写错字。

      "真的?"我问她。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你……愿意去吗?"

      "当然愿意。"我说。

      说愿意是真的,紧张也是真的。

      我从小就不太会跟长辈打交道。尤其是这种正式的场合,见未来的岳父岳母,我想想就手心冒汗。

      我问她"你爸妈喜欢什么?我买点什么过去好?"

      她说"随便买点就行,不用太贵重。我爸妈不是那种人。"

      话是这么说,但我哪敢随便。这可是第一次上门,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我特意去问了科里的老同事,他们都很有经验。张哥说"第一次上门,烟酒茶是标配。不能太便宜,也不用太好,中档就行。"李姐说"再给她妈妈买点营养品,或者护肤品,女人都喜欢这个。"

      我记在心里,然后去商场采购。

      烟买的是中华,两条。酒买的是五粮液,两瓶。茶买的是铁观音,两盒。还给她妈妈买了套护肤品,欧莱雅的。再加上一些营养品,七七八八的,花了我快六千块钱。

      差不多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付钱的时候我眼皮都没眨一下。这钱该花。为了知微,花多少都值。

      我还特意买了件新外套。黑色的,羽绒服,波司登的,一千多。我以前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但这次不一样,得穿得体面一点,不能给知微丢脸。

      出发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下。头发剪了,胡子刮了,新衣服穿上,新鞋子也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还行,人模狗样的。

      知微看到我的时候,笑了。"哟,今天挺帅啊。"

      "那是,"我也笑,"第一次见岳父岳母,不得重视一点。"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贫嘴。"

      我们是坐高铁回去的。五个多小时。我坐在座位上,手心一直出汗。知微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我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嘴唇红红的。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想,等这次见完家长,我们的事就差不多定了。等过两年,我攒点钱,付个首付,我们就结婚。

      我甚至开始幻想我们以后的婚礼。不用太隆重,邀请双方的亲戚朋友,在酒店摆几桌。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向我走过来。我牵着她的手,说"我愿意"。

      想着想着,我自己都笑了。

      车到站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到啦?"

      "嗯,到了。"我帮她把背包拿下来,"走吧。"

      她爸妈在车站接我们。她爸爸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她妈妈中等身材,烫着卷发,脸上带着笑。

      "叔叔阿姨好。"我连忙打招呼,微微鞠了个躬。

      "你好你好,"她爸爸点点头,"你就是小陈吧,经常听微微提起你。"

      "爸,妈,这就是陈屿舟。"知微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

      她妈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了笑,说"挺好的,挺精神的一小伙子。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回家再说。"

      她妈妈的笑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点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而不是未来的女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安慰自己:第一次见面嘛,不熟,很正常。慢慢就好了。

      车是她爸爸开的,一辆很旧的大众。路上她爸爸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家是哪儿的,多大了,在北京哪个医院工作。我一一回答了。

      她妈妈坐在副驾驶,没怎么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到了她家,是个老小区,四楼。房子不大,两居室,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知微小时候的照片。

      "坐吧,别客气,"她妈妈给我倒了杯水,"就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我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放在膝盖上。

      我坐得笔直,像个正在接受面试的学生。

      知微在旁边捅了捅我,小声说"放松点,别那么紧张。"

      我冲她笑了笑,点点头。可我就是放松不下来。

      那天中午,她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很丰盛,有鱼有肉。吃饭的时候,她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阿姨。"我碗里的菜都堆成小山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她爸爸去厨房洗碗了,她妈妈坐在我对面,开始问问题。

      "小陈啊,你家里是哪儿的来着?"

      "河南开封的,农村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农村的啊,"她妈妈点点头,"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工地上打工,我妈在家种地,还养了点猪。"

      "哦,"她妈妈又点点头,"那家里还有别的孩子吗?"

      "有个妹妹,在上大学。"

      "哦,"她妈妈喝了口茶,"那你爸妈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是一直在老家,还是以后跟你去北京啊?"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应该……会在老家吧。他们习惯了,去北京也住不惯。"

      "哦,"她妈妈笑了笑,"那挺好。"

      我手里捏着杯子,手心都是汗。我知道,这些问题都是试探。她在摸我的底。

      "那你在北京的工作怎么样啊?"她妈妈接着问,"工资多少啊?"

      "刚毕业,工资不高,"我说,"七千多吧。以后会涨的。"

      "七千多啊,"她妈妈挑了挑眉,"在北京,七千多可不多啊。房租就得好几千吧?"

      "嗯,房租四千。"

      "那剩下的钱够花吗?"

      "省着点花,还行。"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她妈妈也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有北京户口吗?"

      "现在还没有,"我说,"医院说工作满三年可以解决集体户口。"

      "哦,集体户口啊,"她妈妈点点头,"那买房了才能迁出来是吧?"

      "嗯,是。"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买吧,肯定不行。说买吧,我现在连首付的零头都没有。

      "阿姨,"我斟酌着说,"我刚毕业,手里钱不多。但我会努力的,最多五年,我肯定能付个首付。"

      她妈妈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气氛有点尴尬。

      知微在旁边碰了碰她妈妈,说"妈,你问那么多干嘛。我们刚毕业,慢慢来嘛。"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她妈妈看了知微一眼,"北京的房价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房子,以后怎么结婚?怎么生孩子?孩子户口怎么办?上学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

      她说的都是实话。我反驳不了。

      知微还想再说什么,我拉住了她。"阿姨说得对,"我说,"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您放心,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不会让知微受委屈的。"

      她妈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小陈啊,阿姨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踏实,上进。但现实就是现实。我们家微微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不想她嫁过去跟着你受罪。"

      "我知道,"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她妈妈说,"我也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但你得让我看到希望。你说对吧?"

      "对。"我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我躺在知微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很小,床也很硬。窗外有狗叫,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想起她妈妈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知道她妈妈说得对。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房没车没户口,凭什么娶人家女儿?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凭什么跟着你吃苦?

      可我就是觉得有点屈辱。

      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掂量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好像我是一件商品,被人摆在货架上,挑来挑去,最后还被嫌质量不好。

      我想起我爸妈。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供我和妹妹读书。我一直觉得,能读到博士,能进北京的大医院,我已经很出息了。可在别人眼里,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小子。

      我又想起知微。她今天一直帮我说话,维护我。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是认同她妈妈的。她看我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

      我握紧了拳头。

      陈屿舟,你得争气。我对自己说。你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更不能让知微失望。你得在北京混出个人样来,你得给她一个家。

      第二天,我们就回北京了。她妈妈挽留我们多待几天,我说医院有事,得赶回去。

      其实没什么事。我就是待不住了。那个房子,那个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火车站台上,她妈妈拉着知微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站在旁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猜到,无非是让她再好好考虑考虑,别冲动。

      上车的时候,知微的眼睛红红的。

      "我妈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坐在座位上,小声跟我说。

      "我知道,"我笑了笑,"阿姨也是为你好。"

      "嗯,"她点点头,"她就是担心我。"

      "我能理解。"我说。

      然后我们就沉默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快速往后退。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萧瑟。

      我们并排坐着,手碰着手,但都没有要牵的意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陈屿舟,"她说,"你以后会买房的对吧?"

      我转过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也有不安。

      "会的。"我说。很坚定。

      "什么时候?"

      "五年内,"我说,"我一定给你买个房子。不用太大,七八十平就行。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笑了,左边的酒窝陷进去。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点发慌。

      我给她的这个承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北京的房价那么高,凭我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首付?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说。我不能让她失望。

      火车驶入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还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知微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陈屿舟,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在北京混出个人样来。一定要给知微幸福。一定。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我也不知道,那趟火车上的沉默,就是我们关系的预言。我们都知道有问题,但我们都不说。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假装一切都好。

      我们以为不说,问题就不存在。

      可问题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发酵,慢慢变大。直到有一天,"砰"的一声,把一切都炸得粉碎。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火车上的沉默,想起窗外灰蒙蒙的北京。我才明白,那其实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温情了。

      再往后,就只剩争吵,只剩伤害,只剩一地鸡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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