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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陈屿舟:挽回 很多年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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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失去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她有多重要。不是因为失去了才珍惜,是因为你一直以为她不会走,所以才没珍惜。
林知微走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她走得很慢,有几次停下来,好像在等什么。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头。
我没有出去送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说对不起吗?说别走吗?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时候,我还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春天真的来了,可是我的春天好像走了。
那天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
我每天还是早出晚归,去实验室做实验,去门诊跟诊,回到家就洗澡、吃饭、睡觉。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连作息都更规律了——以前她在的时候,我还会偶尔陪她看看电视、聊聊天,现在不用了,省出了不少时间。
师兄说我最近状态不错,做实验效率很高。导师也说我课题进展很快,照这个速度,年底就能发论文了。我听着,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只有我自己知道,哪里是什么状态好。就是麻木而已。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转,转。一停下来,就会坏掉。
出租屋比以前安静了很多。以前她在的时候,屋子里总是有声音的。她看电视会笑,笑出声来,咯咯的,像个小傻子。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跑调跑得离谱,还自以为很好听。她洗澡的时候会唱歌,隔着门都能听见。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我开始尽量晚回家。在实验室待到十点多,有时候甚至十一二点。回去了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实验室待着,至少有仪器运转的声音,至少有师兄师姐在,不会觉得那么孤单。
可是总要回去的。
打开门的那一刻,屋子里的黑暗和安静会一下子扑过来,把人裹住。我靠在门上,站很久,才能适应那种安静。
她的东西还在。
牙刷还在漱口杯里,粉色的,跟我的蓝色的挨在一起。她的发圈还在枕头边,黑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她的拖鞋还在鞋架上,毛茸茸的兔子头,冬天穿的,现在天热了,她忘记带走了。
冰箱里还有她没吃完的冰淇淋,香草味的,她最爱吃的。我记得是三月底买的,那时候疫情刚缓解一点,超市里有卖了,她特意绕了远路去买的。买回来吃了两口,说太凉了,等天热了再吃。
现在天热了,她人走了。
冰淇淋还在冷冻室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看过一次保质期,已经过期三天了。我没有扔。
书架上有她没看完的小说,《百年孤独》,她看了快半年了,才看到一半。书签夹在中间,是一片银杏叶,是去年秋天我们去朝晖公园捡的。她当时捡了好多,说要做书签,结果最后就用了这一片。
书还翻开在她上次看到的那一页,放在床头柜上。她习惯睡前看几页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没有动那本书。就让它那样放着。好像她只是暂时出去了,随时都会回来,拿起书继续看。
一开始我还会骗自己。比如她只是回学校了,只是放暑假了,只是回老家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我每天回家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往窗户那里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亮灯。
可是灯从来没有亮过。
后来我就不骗自己了。
她是真的走了。是我让她走的。
她说分手的时候,我明明可以挽留的。我明明可以说别走,说我离不开你,说我们好好的。可是我没有。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为什么会说那个字呢?
是因为累吗?那段时间确实很累。疫情的压力,实验的压力,还有她无休止的猜忌和吵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她说分手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瞬间的松了口气。
可是那口气松了之后,是更大的、更空的累。
是因为我觉得她不会真的走吗?好像是的。在一起那么久了,她闹过好多次分手,每次最后都好了。我以为这次也一样,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
她走了之后,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我们的对话框停留在她说"我到武汉了",我回"好,注意安全"。
就没有了。
我每天都会点开她的朋友圈好几次。她很少发朋友圈,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发一条。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去看,看看有没有新的动态,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回武汉之后发过两条。
一条是学校的梧桐道,配文是"终于回来了"。照片里的梧桐树郁郁葱葱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另一条是实验室的照片,她穿着白大褂,跟几个同学站在一起。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她在笑,酒窝陷进去,还是以前的样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挺好的。好像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难受。
五月的杭州,已经开始热了。蚊子也多了起来。
有天晚上我被蚊子咬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枕边的花露水,摸了个空。我才想起来,花露水是她买的,她走的时候带走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突然就睡不着了。
以前她在的时候,夏天的蚊子都是她负责打的。她眼神好,手也快,啪一下就能拍死一只。我总是打不到,她就笑话我笨。然后她会把蚊香点好,把花露水给我抹上,还会给我扇扇子。
她说她小时候在老家,夏天蚊子特别多,她奶奶就是这样给她扇扇子的。
我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
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在开封的时候,我们第一次约会,她紧张得连手都不敢让我牵。我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走了两个多小时,她的脸一直红红的。
想起在郑州的时候,我实习,她来看我,住了三天。那时候我住宿舍,她住小旅馆。每天我下班了就去找她,她会买好饭等我。我们就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看电视,聊天,觉得特别幸福。
想起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们被困在这个出租屋里。她很害怕,每天都要抱着我才能睡着。那时候我觉得,我要保护她,一辈子都保护她。
可是我没有做到。
我总觉得她无理取闹,总觉得她不够信任我,总觉得是她的问题。现在想想,是我做得不够好。
她一个人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每天就对着四面墙。她害怕,她孤单,她需要我。可是我呢?我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连跟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问我张瑶的事,我觉得她小题大做。可是站在她的角度想想,男朋友每天跟别的女生一起工作、一起讨论课题、一起并肩作战,而自己只能待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换作是谁,都会不安吧?
我没有跟她解释清楚,也没有顾及她的感受。我只是觉得她不懂事,觉得她在闹。
是我不好。
真的是我不好。
六月初的时候,我过生日。
以前她在的时候,生日都是她帮我过的。她会买一个小蛋糕,亲手做一碗长寿面,然后跟我说"生日快乐"。我们会点上蜡烛,许个愿,然后把蛋糕吃掉。
今年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了。
那天我本来忘了。还是早上起来收到妈妈的微信,说"儿子生日快乐,吃点好的",我才想起来。
哦,原来我二十六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我还是刚上大学的毛头小子,转眼间就二十六了。
实验室的师兄师姐说要给我庆祝,说疫情缓解了,正好出去聚一聚。我拒绝了。我说还有实验没做完,下次吧。
我不想跟他们一起过。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下午的时候我提前离开了医院。我不想回出租屋,回去了也是一个人。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家面馆。
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在一条老巷子里,开了很多年了。老板是浙江人,做的面很好吃。林知微最爱吃他们家的番茄鸡蛋面,说汤浓,蛋嫩,比我做的好吃。
我们以前周末的时候经常来。每次她都要点番茄鸡蛋面,我点大排面。她吃不完,总会拨一半给我。老板认识我们,每次都会多给她加个煎蛋。
面馆开门了。疫情期间关了好几个月,最近才重新营业。
我走了进去。
老板在柜台后面,看见我,笑了笑:"小伙子,好久没来了啊。还是老样子?大排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番茄鸡蛋面吧。"
老板挑了挑眉:"哟,换口味了?小姑娘呢?怎么没一起来?"
张了张嘴,我说:"她忙。"
"哦,"老板点点头,"也是,年轻人都忙。你先坐,面马上就好。"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是以前我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桌子上还有她以前画的小太阳,是用签字笔画的,歪歪扭扭的。那是她等面等得无聊画的,被老板说了一顿,说她破坏公物。她吐了吐舌头,说下次不敢了。
现在那个小太阳还在。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很大一碗,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煎蛋,金黄的。
我拿起筷子,拌了拌,然后吃了一口。
还是以前的味道。番茄的酸甜,鸡蛋的嫩滑,面条很筋道。
可是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就是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面汤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可是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我想起上次我们一起来吃面的时候,她还跟我说,等她毕业了,我们就租个大点的房子,有厨房的那种,她天天给我做番茄鸡蛋面。她说她做的肯定比这家的还好吃。
她说了好多好多以后的事。
她说以后我们的房子要铺木地板,光脚踩上去舒服。
她说以后要养一只猫,橘猫,胖乎乎的那种。
她说以后我们的孩子要像我,聪明,像她,好看。
她说了那么多,我都信了。我以为我们真的会有以后。
可是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里吃面。
老板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小伙子,跟小姑娘吵架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点点头。
"正常,"老板说,"哪有情侣不吵架的。我跟我年轻的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不也过了一辈子。吵架了就去哄,男孩子嘛,低个头不丢人。别等错过了才后悔。"
我看着老板,他头发都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已经走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走了?"老板愣了一下,"走了就去追啊。你这么好的小伙子,她肯定也舍不得。去跟她道个歉,说点好听的,就回来了。"
"有用吗?"
"试了才知道啊,"老板拍拍我的肩膀,"你不去试,怎么知道没用?别给自己留遗憾。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那天我吃完面,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好看。
我站在巷口,拿出手机,点开12306。我要去武汉。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我不能没有她。
车票很紧张。疫情期间,很多车次都还没恢复。最近的一班车是第二天早上的,只有站票。
我买了站票。
五个小时,站过去。没关系。只要能见到她,站多久都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那条项链。
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我记得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我本来想送给她的。可是那时候我刚交了学费,又买了新电脑,手头有点紧,就没买。后来她跟我提过一次,说那条项链很好看。我记在了心里。
上个月发了补助,我特意去商场把那条项链买了回来。本来想等我们在一起两周年的时候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两周年还没到,我们就分手了。
我把项链放在口袋里。
然后我又去了特产店,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西湖藕粉。她以前说过,杭州的桂花糕很好吃,想带回去给她妈妈尝尝。
我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一个袋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袋子,去了火车站。
火车上人不多,但也没有空座位。我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
杭州的房子,杭州的树,杭州的山,一点点远去了。
我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我不知道见到她的时候该说什么。她会不会不见我?会不会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会不会已经把我忘了?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都疼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
五个小时的车程,我站了五个小时。腿麻了,脚也肿了,可是我不觉得累。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
武汉很热。比杭州还热。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空气里有一股湿热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热干面的香气。
我提着袋子,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我有点懵。
我来过武汉好几次,每次都是林知微来接我。她会带我去吃热干面,去逛东湖,去看黄鹤楼。我从来不用记路,跟着她走就行了。
可是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去华中科技大学的地铁。然后我跟着导航,走了很久,才找到地铁站。
地铁上人很多,都戴着口罩。我被挤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特产和项链的袋子,生怕被挤坏了。
出了地铁,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华科的正门。
华科的校门很大,很气派。门口有几棵很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的,像一把把大伞。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带着笑容,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
我想起林知微跟我说过,华科的梧桐道特别好看,秋天的时候,树叶都黄了,风一吹,像下雨一样。她还说,等我来了,要带我走一遍。
现在我来了,可是我不敢进去。
我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
我们上一次聊天还是一个多月前。她说到武汉了,我说好。
我看着输入框,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反复了好多次,最后只发出去了一句话:
"微微,我在你学校门口。我们谈谈好吗?"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手心都是汗。
我抬起头,看着校门里面。梧桐道很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看不到尽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手里提着袋子,站在梧桐树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来了。
我站在那里,等她。
风一吹,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掌声,又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