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辞拾欢

1、逃脱 落日的

　　落日的残光慢吞吞淌过那扇破旧的玻璃窗，给灰扑扑的屋子镀上一层惨淡的橘色。

　　再好看的黄昏，沈清辞也没有半分心思去看。

　　茶几的正中央，一份离婚协议书静静摊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知道，妈妈林婉柔，马上就要逃出这个浸满伤痛与暴力的牢笼了。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狠狠撞开。

　　沈铁柱满身刺鼻的酒气闯了进来，脸色通红，眼里满是戾气。他盯着站在原地的林婉柔，扯着粗哑的嗓子怒吼：“死娘们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老子做饭！”

　　林婉柔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

　　明明解脱就近在咫尺，可长年累月的恐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本能瑟缩，双脚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沈铁柱见她没有应声动作，本就因为赌钱输光积攒的怒火，瞬间彻底炸开。他几步猛冲过来，死死攥住林婉柔的头发用力撕扯，接着狠狠将她的头往坚硬冰冷的地板上磕去，又抬起脚，重重对着她的小腹踹了好几下。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下来：“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儿的’都生不出来，现在还敢跟我摆脸色、不做饭了？你真以为我多稀罕娶你？”

　　沈清辞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窗外的落日依旧温柔，可这个屋子，早就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有些东西不会立刻消失，却会在拳头落下、哭喊无声的瞬间，彻底死去。比如温暖，比如家，比如她曾经仅剩的一点点期待。

　　林婉柔缓过来后终于开口了：“沈铁柱，我们离婚吧。”沈铁柱愣了一瞬随即开口骂道：“死娘们儿，还敢跟老子提离婚，你跟老子离婚了，出去了看谁敢要你。”

　　沈清辞麻木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妈妈能不能把我也带走啊。”

　　——

　　法庭的空气冷得像浸了冰，头顶惨白的灯光直直压下来，每一寸空间都写满肃穆与难堪。

　　沈铁柱粗鄙的咒骂还在空气里反复冲撞，污言碎语像脏水一样泼向林婉柔，引得旁听席低声侧目。

　　“你都跟我过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离了婚出去谁还敢要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直到法官重重敲击法槌，严厉的声响落下：“法庭之内，禁止喧哗，被告保持冷静。”

　　沈铁柱才不情愿地闭了嘴，恶狠狠的眼神依旧死死剜着原告席上的林婉柔。

　　“女方，陈述你的离婚诉求与事实理由。”

　　林婉柔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声音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熬过无尽黑夜后，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坚决要求离婚。长期以来，被告沈铁柱持续对我实施家庭暴力、酗酒、赌博，夫妻感情早已彻底破裂，无任何和好可能。”

　　“男方，你的答辩意见？”

　　沈铁柱猛地一拍桌子，满脸狰狞：
　　“死娘们儿还敢跟我提离婚？我不同意！这婚我绝对不离！”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婉柔身上。

　　只有站在母亲身侧的沈清辞，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从小看着这个家从温暖变成冰冷的囚笼，看着母亲一次次被拳脚相向，看着落日里妈妈无声蜷缩的模样，看着那份摊开的离婚协议，看着妈妈拼尽全力，只为逃出生天。

　　她曾经满心期盼，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了婚，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看着法庭上依旧嚣张跋扈、毫无悔意的男人，看着母亲眼底深处，刻进骨血、多年未散的恐惧，有什么东西，在少女的胸腔里，彻彻底底凉了下去。

　　法官依照程序，核对证据、陈述法条，当庭认定家暴事实清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

　　最终，他举起法槌，一字一句落下：
　　“本院判决，准予原告林婉柔与被告沈铁柱离婚。”

　　咚——

　　法槌重重敲下，声响震彻整个法庭。

　　纠缠、暴力、煎熬、窒息的婚姻，终于在这一刻，被法律一刀斩断。

　　周围响起细碎的动静，律师整理案卷，沈铁柱暴怒地嘶吼咒骂，林婉柔紧绷多年的脊背，终于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泪。

　　解脱了。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迎来了新生。

　　可没有人注意到，小小的沈清辞，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光，随着那一声法槌落下，彻底熄灭了。

　　她盼了无数个日夜的解脱，真的来了。妈妈终于可以逃离地狱了。

　　可是那些落在身上的拳头、无数个不敢入睡的夜晚、永远冰冷的家、永远碎掉的期待，早就把她小小的心，一点一点碾成了灰烬。

　　世界安安静静地在她耳边褪色、远去。争吵声、宣判声、母亲压抑的哭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她没有哭闹，没有倒下，没有任何剧烈的动作。

　　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妈妈身边。

　　林婉柔刚抬眼，回头看向女儿，“小清，妈妈现在没有能力保证你的安全，只能让你先在沈铁柱身边。等我有能力了就来接你，好不好？”林婉柔轻声地说着。

　　我心里明白妈妈是不会来接我的，但我只能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