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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三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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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九月底的时候,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就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临城一中门口的那条长街,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温若絮每天早上走过这条街的时候,都会故意踩在那些干透的叶子上,听那种清脆的碎裂声,觉得那是一天里最治愈的片刻。
但初三的生活并不治愈。
升入初三之后,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味道。走廊里的笑声变少了,课间的打闹变少了,连食堂里排队打饭的人都比以前安静了许多。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比自己脑袋还高的参考书,每个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中考。
温若絮也不例外。
她的书桌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临城实验学校”五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那是她妈妈贴上去的,温若絮本来觉得有点幼稚,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临城实验学校。
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七。每年有将近五千名学生报考,最后只录取三百五十个人。分数线高得离谱,比温若絮现在的成绩还要高出二十多分。
但温若絮有信心。
她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最好的时候考过年级第二。语文和英语是她的强项,数学也不差,只有物理偶尔会拖后腿。她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复习计划,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觉,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妈妈心疼她,每天晚上都会端一杯热牛奶进她的房间,叮嘱她早点睡。温若絮总是嘴上答应,然后继续埋头做题,直到眼皮再也撑不开才爬上床。
“妈,我不累。”她总这么说。
但她确实是累的。只是她觉得这种累是值得的——考进临城实验,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的大门。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有任何遗憾。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二,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会课上发了一张表格。
那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临城一中初三学生升学意向调查表”几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的表格,需要填写学生的基本信息、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家长意见等等。
“同学们,”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里的粉笔灰,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这张表不是正式的志愿填报表,但它很重要。学校会根据大家的意向,安排下学期的培优班和补差班。你的第一志愿写什么,直接决定了你会被分到哪个层次的班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所以,请大家认真填写。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妄自菲薄。要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一个跳一跳能够得着的目标。”
温若絮接过表格,先填了基本信息——姓名、班级、学号,然后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停了一下。
临城实验学校。
她几乎没有犹豫,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六个字。她的字写得很漂亮,笔画舒展,结构匀称,和她这个人一样——自信、大方、不拖泥带水。
第二志愿她写了临城一中——本校的高中部,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和临城实验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表格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它夹在了课本里。
“写完了交到讲台上,”刘老师说,“明天我会把大家的表格贴到教室后面的目标墙上。”
目标墙。
温若絮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志愿会被贴出来,所有人都会看到——包括钟想。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甩出了脑海。她为什么要关心钟想会不会看到?他看不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把表格交到讲台上,转身回到座位,继续做数学题。
第二天早晨,温若絮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后面的墙上多了一片花花绿绿的东西。
目标墙。
刘老师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大大的三个字,然后下面贴满了全班四十二张升学意向调查表。每张表都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墙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展览馆里的展品。
同学们围在墙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哇,李宇航写了临城实验?你上次月考才年级八十九名,也太敢写了吧?”
“我看看我看看……赵甜甜写的是临城一中,稳妥型选手啊。”
“周彦居然写了师范大学附中?那不是以文科见长的学校吗?他理科那么好,去那里干嘛?”
温若絮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急着挤进去。她等大部分人都散开了,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墙上找到了自己的表格。
临城实验学校。
那六个字写得很端正,在一堆表格中格外显眼。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旁边的一张表格。
那是钟想的表。
她的目光停住了。
不是因为钟想的志愿写了什么——她以为像钟想这样的人,大概会写一个很保守的学校,比如临城一中或者某个稍微差一点的学校。他成绩虽然好,但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不像是会去冲刺顶级学校的人。
但她看错了。
钟想的第一志愿那一栏,写的也是“临城实验学校”。
温若絮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钟想的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有力,结构严谨,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字好不好看,而是内容本身。
钟想也要考临城实验?
她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不对,她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任何关于未来的事情。在她印象里,钟想就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不对,他连“活在当下”都算不上,他更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好像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想要去的地方?
温若絮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更不是佩服——而是一种她觉得不应该有的、轻微的……刮目相看。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临城实验是全市最好的学校,谁不想去?钟想成绩好,想冲一冲也很正常。也许他只是随便写写的,反正也不是正式志愿。
她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但她不知道的是,钟想的那张表,不是随便写写的。
钟想是在放学后看到目标墙的。
他平时放学从不逗留,铃声响了就收拾书包走人,比谁都干脆。但那天的值日生是他,他不得不留下来扫地、擦黑板、倒垃圾。
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钟想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路过教室后墙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目标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表格,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字迹照得格外清晰。他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第七列的那张表格上。
温若絮。
她的表格很好认——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而是因为她的字太有特点了。圆润、舒展、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连笔,像是被专门训练过的书法字体。
钟想在温若絮的表格前站了很久。
“临城实验学校。”
他盯着这五个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认识这五个字。全市最好的高中,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七,分数线比鬼还高。温若絮现在的成绩虽然好,但离那所学校的录取线,还有二十多分的距离。
但她还是写了。
她那么自信,那么笃定,好像那所学校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钟想站在那面墙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远,直到触碰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温若絮去了临城实验学校,而他去了别的学校——
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钟想站在夕阳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温若絮转过头来对他笑的样子。她收作业时不耐烦地皱眉的样子。她故意把椅子往后挪占他桌子空间的样子。她演完小品站在台上被全班鼓掌、脸上带着骄傲笑容的样子。
他想起初二那次,他生病请了两天假,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笔记。笔记是用彩色荧光笔标注的,重点清晰,条理分明,角落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当时没有说谢谢。他把那张笔记夹进了课本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但他从来没有扔掉。
钟想站在目标墙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不想再也见不到温若絮。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那个秋天的傍晚,被夕阳的光照着,被微风吹着,在他心里悄悄地生了根。
钟想家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住了他们一家三口。
他爸爸是工厂的技术员,妈妈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勉强够用,不算富裕,但也不拮据。钟想从小就是一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不吵不闹,不惹事不闯祸,成绩也一直不错。
但他的“不让人操心”,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让人担心”。
因为他太安静了。
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疯闹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看书。别的小孩缠着父母要这要那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主动要。别的小孩被老师批评了会哭会闹会找家长告状,他被批评了就低着头不说话,回家也不跟父母提起。
他妈妈有时候会担心:“儿子,你在学校有没有朋友?”
钟想每次都说:“有。”
但他说“有”的时候,脑子里想不出来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他不想交朋友,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交。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人打招呼,不知道聊什么话题才不会让人觉得无聊,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觉得和别人相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一场没有剧本的即兴演出,他不知道自己的台词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的下一句会是什么。他总是说错话、做错事、在错误的时间做出错误的反应。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尝试了。
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不靠近,就不会被推开。
这个逻辑很简单,很安全,也很孤独。
那天晚上,钟想回到家,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妈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今天在学校不高兴?”
“没有。”钟想说。
“那怎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他妈妈把苹果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他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钟想等她关上门之后,把抽屉最底层的一个笔记本拿了出来。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了一点。他在上面写了很少的东西——不是日记,更像是一种情绪的记录。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了几行字:
“温若絮要考临城实验学校。”
“如果考不上,就见不到她了。”
“我要考上。”
“我一定要考上。”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锁回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钟想破天荒地没有打游戏,而是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落灰的数学课本翻了出来。
他翻到初三上学期的内容,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妈妈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钟想正低着头看书,桌上摊着课本、笔记本和草稿纸,笔筒里的笔被抽走了好几支。
“儿子,你没事吧?”他妈妈试探着问。
“没事。”
“那你怎么……”他妈妈指了指桌上的课本,“你不是说数学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吗?”
“我在预习。”
他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他好几秒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悄悄把门关上了。
她回到客厅,跟钟想爸爸说:“咱儿子今天不对劲,居然主动预习功课了。”
钟想爸爸正在看新闻联播,头都没转:“青春期,正常的。”
“这跟青春期有什么关系?”
“就是……突然开窍了呗。”
他妈妈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就没再追问。
但她不知道的是,钟想的“开窍”不是因为青春期,而是因为一个名字。
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
从那天起,钟想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改变。
他不再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了。每天早上六点,闹钟一响他就爬起来,那些单词刻进脑子里。
课间的时候,他不再戴着耳机听歌了。他把耳机收进了书包里,用那十分钟来做一道数学题,或者复习一道做错的物理题。以前他觉得课间就是用来放松的,现在他觉得每一分钟都不应该被浪费。
午休的时候,他不再趴在桌上睡觉了。他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一瓶水,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边喝水一边背历史和政治。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也不在乎。
他甚至开始主动找老师问问题了。
这是最让同学们震惊的变化。
那天下午,数学课结束后,钟想跟着刘老师走出了教室。
“刘老师,等一下。”
刘老师转过头,看到是钟想,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奇:“怎么了?”
“刚才那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钟想顿了顿,“我用了三种方法解,但第二种方法的第三步,我觉得有点问题。”
刘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接过钟想递过来的草稿纸,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你的方法是对的,但步骤跳得太快了。你这样写,中考阅卷老师可能会扣步骤分。”
他在草稿纸上把缺失的步骤补上,然后拍了拍钟想的肩膀:“你能想到三种解法,很厉害。继续保持。”
钟想点了点头,拿着草稿纸回到了教室。
这一幕被好几个同学看到了。
“我没看错吧?钟想主动找老师问问题?”
“他不是从来不跟老师说话的吗?”
“而且他用了三种方法解那道题?我只想出来一种……”
“钟想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各种猜测在班里流传开来,但没有一个猜对的。
有人说他爸妈在闹离婚,他是想用学习麻痹自己——但其实他爸妈感情挺好的,昨天晚上还一起看电视来着。
有人说他被某所重点高中的提前招生刺激到了——但他连那些学校的名字都叫不全。
有人说他只是在为中考做最后的冲刺,毕竟初三了嘛,谁不努力——但钟想的努力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努力”,他是“拼命”。
只有钟想自己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因为那天傍晚,他在目标墙上看到了那五个字。
临城实验学校。
那是温若絮要去的地方。
如果他不想失去她,他就必须跟上去。
十一月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全班都炸了。
钟想,年级第九名。
比上次月考进步了整整三十一名。
当刘老师在讲台上念出“钟想,年级第九”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片议论声。
“第九名?钟想?”
“他上次不是四十多名吗?”
“这也进步太快了吧?是不是作弊了?”
“不可能,月考的座位是打乱的,他周围又没有成绩特别好的人。”
温若絮坐在座位上,听到“钟想”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钟想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好像老师念的不是他的名字,好像成绩跟他没有关系,好像这一切都不值得他抬起头来看一眼。
但温若絮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自己和他的分数差距——数学差十一分,英语差五分,语文差八分,理综差十五分。总分加起来,她比他高了将近四十分。
四十分。
在年级排名里,四十分意味着几十名的差距。
但温若絮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威胁感,不是嫉妒,而是……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钟想为什么突然开始努力了?
他不是那种“突然开窍”的人。她坐在他前面两年,太了解他了。这个人不是不聪明,他是不愿意努力。他明明可以做对所有的数学题,但他懒得写步骤。他明明可以考进年级前十,但他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这样一个“差不多就行”的人,为什么突然开始拼命了?
温若絮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
钟想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月考之后,钟想的努力没有停下来。
他反而更拼了。
以前他五点半起床,现在他五点就爬起来。以前他课间做一道题,现在他课间做三道题。以前他中午背半小时书,现在他中午背一小时。
他甚至开始利用体育课的时间——别人在打篮球、踢足球、追逐打闹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次体育老师看不下去了,走过来问他:“同学,你不活动活动?”
钟想抬起头,看了体育老师一眼。
“我在活动。”
体育老师愣了一下:“你在活动什么?”
“脑子。”
体育老师被他噎住了,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继续活动你的脑子吧。”
钟想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温若絮正好在操场上跑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了他和体育老师的对话。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活动脑子——这个人的脑回路真的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成绩确实在肉眼可见地进步。
十二月的第二次月考,钟想,年级第五名。
比上一次进步了四名。
他的数学考了满分,理综只扣了三分,语文和英语也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温若絮看着成绩单上紧挨着自己名字的那个名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一次,她终于想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了,是不安。
一种被追赶的不安。
不是因为怕被他超过——她的成绩也在进步,她依然稳稳地待在年级前三。而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身后这个人了。
她认识的那个钟想,是懒散的、不在乎的、“差不多就行”的钟想。
而这个钟想,是拼命的、认真的、把每一分钟都用到极致的钟想。
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天放学后,温若絮破天荒地主动跟钟想说了一句话。
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钟想。
钟想正在整理桌上的试卷,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努力?”温若絮直接问。
钟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因为我有想去的地方。”
温若絮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钟想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张试卷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临城实验。”他说。
然后他背上书包,从温若絮身边走过,走出了教室。
温若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说的是“临城实验”。
不是“临城实验学校”,是“临城实验”。
省略了最后一个字,像是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全名称呼的遥远目标,而是一个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地方。
温若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他考什么学校,跟她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
一月的期末考试,是初三上学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成绩不仅会影响学期的总评,还会被用来作为下学期分班的依据。所有人都绷紧了弦,连平时最散漫的几个男生都开始往书桌上堆参考书了。
温若絮复习得很认真。她把每一科的笔记都整理了一遍,把做过的所有错题都重新做了一次,把历年中考真题刷了三遍。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目标不再是“争取考上临城实验”,而是“一定要考上”。
考试那天很冷,教室里的暖气不太够,温若絮一边做题一边搓手。
数学是她的弱项,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完了前面的题目,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想起了钟想。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个画面——有一次她在草稿纸上算一道题算不出来,钟想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道题的解题思路。
她当时没有用那张纸条——她赌气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自己硬算出了答案。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记得那张纸条上的思路是清晰的、简洁的、直击要害的。
温若絮闭上眼睛,回忆那个思路,然后睁开眼睛,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
十分钟后,她把那道大题的答案写了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思路是不是正确的,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交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大题,觉得自己大概能拿到一半以上的分数。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温若絮走出考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校园里的腊梅开了,暗香浮动。
她觉得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尽力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正好是放寒假的前一天。
刘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表情比平时严肃。他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这次的期末考试,总体来说,我们班考得不错。”他顿了顿,“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四个。”
同学们开始小声议论。
“第一是温若絮,年级第二。”
温若絮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年级第二——虽然不是第一,但已经很好了。
“第二是周彦,年级第五。”
周彦转过头来对温若絮笑了一下,温若絮也对他笑了笑。
“第三是……”
刘老师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然后抬起头。
“第三是钟想,年级第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爆发出一片惊叹声。
“钟想年级第七?”
“他不是上学期才四十多名吗?”
“这进步速度也太恐怖了吧?”
“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聪明药?”
温若絮坐在座位上,后背僵直。
年级第七。
她比他高了五个名次,但在分数上,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缩小到了十五分。
十五分。
三个月前,这个差距是四十分。
温若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她应该为他高兴的——一个同学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作为同班同学,她应该为他鼓掌,为他高兴。
但她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她嫉妒他的进步,而是因为她突然有了一种预感——
这个人,是真的要去临城实验的。
不是随便写写的,不是冲一冲试试看的,是真的会考上的。
而她会和他上同一所高中。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加速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期待,也不是抗拒。
是一种……她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重要。
考什么高中,跟什么人同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考上临城实验。
别的,都不重要。
寒假开始的那天,钟想回到家,把成绩单放在书桌上,盯着那上面的排名看了很久。
年级第七。
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好的成绩。
但他不满意。
离温若絮还差十五分。
十五分,听起来不多,但在这个分数段,每一分都要用无数个小时的努力去换。一道数学大题是十二分,一道物理压轴题是十分,一个英语完形填空是一分半。
他要把这十五分一分一分地抢回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温若絮:643分,年级第二。”
“钟想:628分,年级第七。”
“差距:15分。”
他在15分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然后写下了一个数字:
“30——每天多学30分钟。寒假30天,多学900分钟,15个小时。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拿出寒假作业,开始做。
那天晚上,他妈妈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看到钟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题集,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儿子,寒假了,不用这么拼吧?”
钟想头都没抬:“妈,关门。”
他妈妈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她回到客厅,跟钟想爸爸说:“咱儿子最近真的不太对劲。”
“怎么了?”钟想爸爸正在看足球赛。
“他以前寒假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现在连游戏都不打了,整天就知道学习。”
“那是好事啊。”
“我知道是好事,但……”他妈妈欲言又止,“我就是觉得他太拼了,拼得有点不正常。”
钟想爸爸想了想,说:“也许是有了目标吧。人有了目标,就会拼命。”
“什么目标?”
“考上好高中呗。”
他妈妈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就没有再多想。
但她不知道的是,钟想的目标不是“好高中”。
是“和温若絮同样的高中”。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钟想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