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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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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过临城一中的操场时,把主席台上的横幅吹得猎猎作响。
温若絮站在初一新生的队伍里,百无聊赖地听着校长在台上滔滔不绝。她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腿有点酸,后脖颈被太阳晒得发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了皮肤上。
她偷偷动了动脚踝,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又换回来。
“大家好,我叫林舒微,你叫什么呀?”
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凑过来跟她说话,声音甜甜的,像夏天的橘子汽水。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人。
温若絮侧头看了她一眼,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温若絮。”
“哇,你的名字好好听,”林舒微眨了眨眼睛,语气真诚得不像客套,“像小说里的女主角。”
温若絮被她逗笑了:“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啊,林舒微——念起来像是微风拂过树林的感觉。”
林舒微眼睛亮了一下:“你好会形容!你以后是不是想当作家?”
“哪有,”温若絮笑着说,“就是随便说说。”
两个女生在校长的讲话声里小声聊了起来,从名字聊到小学,从小学聊到喜欢的明星,从喜欢的明星聊到讨厌的科目。
“我最怕数学,”林舒微皱着鼻子说,“看到数字就头疼。”
“我倒是还好,”温若絮说,“语文才是我的强项。我小学的时候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读。”
“哇,那以后我的作文就靠你了!”
“你倒是会打算盘。”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温若絮心里暗暗高兴——她本来还担心初中没有熟人会孤单,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聊得来的。
站在她们前面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笑着说:“你们俩话好多啊,校长在上面讲,你们在下面讲。”
林舒微吐了吐舌头,温若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但她心里在想:这个男生也不错,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初中的第一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温若絮第二次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队伍最后一排。
然后她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白色短袖校服,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比别人好看一点。他的个子比周围的男生都高,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像是被随意摆放在那里的一件物品。
他的头发有点长,黑色的碎发遮住了小半截眉毛,五官轮廓很深,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在他的鼻翼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的侧脸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东张西望,有的在偷偷玩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同学小声聊天,有的在打哈欠伸懒腰。只有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国旗台,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对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不是酷。
是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温若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看起来好难接近。
“那个人是谁啊?”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舒微,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
林舒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不认识,好像是隔壁育才小学升上来的。你认识?”
“不认识,”温若絮说,“就是觉得他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温若絮想了想,“就是……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一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林舒微又多看了那个男生两眼,然后收回目光,小声说:“也许他就是那种性格吧。我小学班上也有一个这样的男生,从来不跟人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有口吃,怕被人笑话。”
温若絮“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转回了头,继续听校长讲话。
但那个男生的样子,不知怎的,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因为他太不一样了。
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十二岁孩子中间,一个安静得像一座雕塑的人,是很难被忽略的。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学校门口的大红榜前挤满了学生和家长。
温若絮从人群中挤进去,踮着脚尖在人海茫茫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名字。她的目光从一班扫到二班,然后在三班的名单上停住了。
温若絮——第三行第七个。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班号和位置,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无意间扫过了三班名单的最后一行。
钟想。
温若絮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钟。
姓钟的人不多,叫“想”的更是少见。她几乎立刻就把这个名字和开学典礼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生联系在了一起。
不会吧?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联想有点莫名其妙。全年级八百多个人,同名的概率也不是没有。
她转身挤出人群,去找自己的教室了。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温若絮背着新书包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她快速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然后开始打量周围的同学。
第一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埋头看一本很厚的小说。第二排有两个女生在交换贴纸,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第三排,也就是温若絮这一排,她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
温若絮跟她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温若絮。”
短发女生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你好,我叫赵甜甜。”
名字和长相倒是很配。
温若絮跟她聊了几句,感觉人还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少的是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就像她和林舒微之间那种。
林舒微被分在了二班,就在隔壁。温若絮有点失落,但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初中还有三年,她会有很多时间交新朋友。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刘,头发不多,肚子不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人。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刘建国,教数学。”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接下来的三年,我们就要一起度过了。希望我们能像朋友一样相处。”
同学们鼓掌,温若絮也跟着鼓掌。
刘老师开始点名。
“赵甜甜。”
“到。”
“李宇航。”
“到。”
“温若絮。”
“到。”
“……”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温若絮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钟想。”
温若絮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不自觉地朝教室后面看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男生举起了手。
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举手,而是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
“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冬天的溪水,冷冽而干净。
温若絮看清了他的脸。
就是他。
开学典礼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长度不一样——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一截,像是随手系的,没有用心。他的刘海比那天更长了一点,几乎要遮住眼睛,他也没有要拨开的意思。
温若絮看了他大概两秒钟,然后转回了头。
她的心里没有波澜,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和她同班。
仅此而已。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成为她最“讨厌”的人。
开学第一周,温若絮迅速融入了新班级。
她性格开朗,说话有趣,成绩又好,很快就和周围的同学们打成了一片。课间的时候,她的座位旁边总是围着人,有时候是讨论作业,有时候是聊八卦,有时候纯粹就是聚在一起说笑。
她交到了几个新朋友:同桌赵甜甜,前面的男生周彦,还有隔壁班的林舒微——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她们约好每天一起吃午饭,关系比同班同学还要亲密。
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温若絮觉得初中生活比想象中还要美好。
唯一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钟想。
她渐渐发现,这个人比她最初以为的还要“冷”。
不只是不说话,而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就是“别靠近我”三个大字。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教室里到处都是吵闹声,只有他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是安静的。他在座位上竖起一本书,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像一座孤岛。
他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不,不对——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
主动不主动都不重要,因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他说话的概率都低得惊人。
温若絮观察过:有人找他借橡皮,他把橡皮放在桌角,让人自己拿,一个字都不说。有人跟他打招呼说“早上好”,他点一下头,一个字都不说。老师上课提问他,他站起来回答问题,回答完就坐下,多一个字都不说。
他真的可以一天不说一句废话。
温若絮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对周围的一切都这么漠不关心。
她觉得这种人不合群、不友善、不招人喜欢。
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不喜欢这种人。
第一场冲突,发生在开学第二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刘老师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吃零食,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在用课本挡着看小说。
温若絮是当天的值日班长,负责维持纪律。
她站在讲台前,拿着值日本,在上面记说话的人的名字。记了几个之后,她注意到最后一排有动静——不是钟想,是钟想前面的两个男生在打闹。
她走过去,准备提醒他们安静。
路过钟想座位的时候,她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
钟想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工整,和他在人前沉默寡言的形象不太一样。
温若絮多看了一眼,然后准备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钟想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若絮愣了一下。
钟想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湖水,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但温若絮的脸莫名其妙地烫了一下。
她快步走开,去提醒前排打闹的两个男生。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不是因为她觉得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不喜欢这个人。
他冷冰冰的,不理人,不好相处。
她不可能对他有任何感觉。
她在心里把这个结论重复了三遍,然后把它扔到了脑后。
真正让温若絮对钟想产生“反感”的,是开学第三周的收作业事件。
那天早上,语文课代表请了病假,温若絮被临时抓去替她收作业。
她拿着登记表,一列一列地收过去。大多数同学都很配合,她走到座位前,作业本就已经递到了她手上,有的还会说一句“辛苦了”或者“谢谢”。
收到钟想那一排的时候,温若絮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钟想桌前,把登记表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拿出红笔,然后把作业登记本递到他面前。
“钟想,交语文作业。”
钟想正低着头看书,闻言没有抬头。他的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两下,抽出作业本,放在桌角。
温若絮等了两秒钟。
他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她又等了两秒钟。
他还是没有动。
“你不递给我吗?”温若絮忍不住问了一句。
钟想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用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自己拿。”
温若絮愣住了。
她当了两年的小学班长,收过无数次作业,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她伸手拿起桌角的作业本,翻开,在上面打了个勾,然后把本子放回去。
整个过程她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回到座位上,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钟想,没有礼貌。”
写完之后她觉得不解气,又加了一句:“冷漠,傲慢,讨厌。”
赵甜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温若絮啪地合上笔记本,“就是在记录一下班上某些人的不良行为。”
赵甜甜笑了笑:“你是说钟想?他就那样,对谁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那更过分,”温若絮说,“对谁都这样,说明他根本没有基本的社交礼仪。”
赵甜甜耸了耸肩,没有再接话。
但温若絮心里的那口气一直没消下去。
她不是小气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话就记恨别人很久的人。但钟想的态度让她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不被尊重的感觉。
她不要求每个人都对她笑脸相迎,但起码的礼貌应该有吧?
“你自己拿”——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温若絮告诉自己,她不喜欢这个人。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基于事实的理性判断。
从那以后,温若絮对钟想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得更差,而是变得更加“漠不关心”——她觉得既然你不把我当回事,那我也不把你当回事。
钟想的作业本,她不再亲自送到他桌上,而是放在他桌角,转身就走。路上遇到他,她不再看他一眼。甚至在老师提到他名字的时候,她都不会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她用同样的冷漠回敬他。
她不知道钟想有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
也许注意到了,但他不在乎。
也许根本没注意到,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她。
不管是哪种,温若絮都觉得无所谓了。
初二上学期,班主任刘老师搞了一次大规模的座位调整。
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贴好的座位表,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位置。
“赵甜甜,第一排第三列。”
“周彦,第二排第一列。”
“温若絮——”
温若絮竖起耳朵。
“第三排第二列。”
还不错,温若絮想,不前不后,靠窗,视野好。
她正准备去看第三排第二列是哪个位置,刘老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钟想,第四排第二列。”
温若絮的表情僵住了。
第四排第二列——那不就是她后面吗?
她猛地转头朝自己的后方看去。第四排第二列,正对着她座位的正后方,两张桌子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钟想就坐在她后面了。
温若絮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钟想——钟想正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的旧座位上收拾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坐哪里都无所谓,好像什么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老师,”温若絮举手,“我可以换座位吗?”
刘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温若絮卡了一下,总不能说她不想坐在钟想前面吧?这个理由说出来也太幼稚了。
“我想跟赵甜甜坐近一点,方便讨论学习。”她临时编了个理由。
刘老师笑了笑:“赵甜甜在第一排,你俩离得也不远。座位是综合考虑了身高、视力和成绩分布的,暂时不换了。”
温若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刘老师已经开始念下一个名字了。
她只能认命地搬到了新座位上。
她安慰自己:坐在他前面而已,又不是坐在他旁边。前面和后面,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只要她不回头,就当后面没有人。
第一天,她做得很好。她一整天都没有回头,课间没有,上课也没有。她把自己当成一座孤岛,不和身后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第二天,她也忍住了。
第三天,她开始无聊了。
不是因为她想跟钟想说话,而是因为她发现——不管她做什么,钟想都不会有反应。她故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占了他桌子的空间,想看看他会不会抗议。
钟想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把自己的桌子往后移了五厘米,继续看书。
温若絮又往后挪了一点。
钟想又把自己的桌子往后移了一点。
温若絮再往后挪,钟想再往后移。
反复了三次之后,温若絮的椅子已经占了后排将近十厘米的空间。钟想的桌子已经顶到了第四排后面的墙壁,再往后移就要撞墙了。
温若絮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双手搭在椅背上,看着钟想。
“你不觉得挤吗?”
钟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温若絮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的脸。
他比初一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眉骨的弧度更加清晰。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黑黑的,深深的,像一潭安静的湖水,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不满,没有厌烦,甚至连波澜都没有。
“还好。”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温若絮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空间还给了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他眼神里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很幼稚。她在用小孩子的方式挑衅他,而他压根就没有把她的挑衅当回事。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温若絮觉得很无力。
从那天起,温若絮不再故意惹钟想了。
但她开始不自觉地注意他。
不是因为她对他有感觉——她在心里反复强调这一点——而是因为他就坐在她后面,她不可能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这种“注意”刚开始是无意识的。
上课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翻书的声音。下课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身后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的动静。午休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慢慢地,这些无意识的注意变成了有意识的观察。
温若絮发现自己开始留意钟想在做什么。
她发现他真的很安静。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教室里到处都是吵闹声,只有他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是安静的。他好像有一种能力,能把周围的噪音都隔绝在外,给自己创造一个真空的、安静的空间。
她发现他从来不去食堂吃饭。每天中午,当所有人都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的时候,他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片面包和一盒牛奶——安安静静地在教室里吃完,然后把垃圾收拾干净,趴在桌上睡午觉。
有一次,温若絮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去食堂吃饭?”
钟想正在撕面包的包装袋,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人多。”他说。
就两个字。
但温若絮听懂了。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排队,不喜欢在嘈杂的环境里吃饭。他宁愿每天吃一样的面包、喝一样的牛奶,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社交场景。
温若絮看着他把面包一口一口地吃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
是……理解?同情?她说不上来。
她发现钟想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冷淡、疏离、拒人千里。
不,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而是“对所有事物都一样”。他对成绩好的人和成绩差的人没有区别,对长得好看的女生和普通的女生没有区别,对老师和其他同学也没有区别。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和他无关。
但温若絮也发现,钟想其实很聪明。
数学课上,刘老师出了一道奥数难度的附加题,说“这道题做出来的人可以加分”。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
温若絮算了两遍,没算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钟想。
钟想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演算过程,他的笔尖正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人做出来了吗?”刘老师问。
没人举手。
“钟想,你呢?”
钟想抬起头,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答案是17。”
“过程呢?”
钟想看了一眼自己写满的草稿纸,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都笑出来的话:
“就是那样做的。”
刘老师无奈地笑了:“你把过程写到黑板上来。”
钟想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完整的解题过程。他的字写得很漂亮,粉笔字也写得工工整整,一行一行,逻辑清晰,步骤完整。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走回座位,坐下。
全程没有说话。
刘老师看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思路非常清晰。钟想同学虽然话不多,但脑子很好使。”
同学们鼓掌,温若絮也跟着鼓掌。
她看着钟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立刻收住了。
她不喜欢这个人。她再次在心里强调。
她不可能喜欢一个连作业都不愿意递给她的人。
初二下学期,发生了一件让温若絮对钟想的“反感”到达顶峰的事。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刘老师让每个小组出一个节目,在班会上表演。
温若絮所在的小组决定演一个小品。温若絮负责写剧本,她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写了一个关于考试作弊的小品,笑点密集,包袱不断,自认为写得相当不错。
排练的时候,她给每个组员分配了角色。
轮到钟想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钟想是他们小组的成员——虽然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任何讨论,但他的名字确实在小组名单上。
“钟想,”温若絮走到他桌前,“我们小组要演一个小品,你演一个角色吧。”
钟想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角色?”
“一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台词不多,就三句。”
钟想沉默了两秒钟。
“我不想演。”
温若絮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不想。”钟想的回答干脆利落。
“可是小组活动,每个人都得参与。”
钟想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可以找别人演。”
“台词都分好了,临时换人很麻烦。”
“那我退出小组。”
温若絮被噎住了。
她看着钟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因为他不想演小品——不想演就不想演,她可以找别人。而是因为他的态度,那种“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努力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她花了整整一个中午写剧本,她认真地分配了每一个角色,她想要让全班都笑一笑,让班会课变得有趣一点。
而这个人,连三句台词都不愿意说。
“随便你。”温若絮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的班会课,温若絮的小品演得很成功。全班笑得前仰后合,刘老师也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他看过的最好的学生小品”。
温若絮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同学们的笑脸,心里很高兴。
但她的余光扫过最后一排。
钟想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低着头,好像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若絮的笑容淡了一点。
演出结束后,她回到座位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钟想,冷漠,傲慢,不好相处。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喜欢这种人。”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那天晚上,温若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她不是小气的人——她真的不是。她可以接受别人不喜欢她,可以接受别人拒绝她,甚至可以接受别人的冷漠和疏离。
但她接受不了的是,一个人在集体中,却拒绝成为集体的一部分。
她觉得钟想就像是一块拼图,被强行塞进了这幅画里,但他拒绝和周围的任何一块拼图嵌合。他就那样支棱在那里,格格不入,碍眼又碍事。
她越想越气,气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坚定的结论:
她讨厌钟想。
不是那种“你好烦”的讨厌,也不是那种“你别靠近我”的讨厌。
就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余地的——
讨厌。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初三。
两年来,温若絮和钟想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善。他们依然同班,依然坐在前后桌——初二下学期的座位调整后,他们依然是前后桌的关系,像是一种甩不掉的诅咒。
他们之间的对话,平均每周不超过三句。
“让一下。”——“好。”
“谢谢。”——“嗯。”
“借过。”——“哦。”
仅此而已。
温若絮已经习惯了钟想的存在。她不再因为他生气,不再因为他觉得不舒服,甚至不再刻意去注意他。
他就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一直都在那里,但没有人会在意。
初三上学期的某一天,温若絮和林舒微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聊起了班上的同学。
“你们班那个钟想,”林舒微咬着筷子问,“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温若絮明知故问。
“就是不跟人说话的那个。”
“哦,”温若絮夹了一口菜,“是啊,还是那样。我都习惯了。”
“你也挺不容易的,”林舒微同情地看着她,“坐在他前面两年。”
“还好啦,”温若絮笑了笑,“反正我也不跟他说话。”
林舒微想了想,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故意不理人?”
温若絮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也许他不是冷漠,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我小学班上也有一个这样的同学,从来不跟人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有社交恐惧症。”
温若絮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她的认知里,钟想就是那种高冷、傲慢、目中无人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是“不想”跟人说话,而是“不会”跟人说话。
“你想多了,”温若絮摇了摇头,“他成绩那么好,脑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会跟人说话?”
“聪明和会不会社交是两回事啊,”林舒微认真地说,“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长这个。”
温若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吧。但这不是我的问题。”
林舒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温若絮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林舒微的话。
社交恐惧症?
她想不出钟想害怕社交的样子。在她看来,钟想不是害怕,是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朋友,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孤立。
但也许林舒微说得对——也许正是因为“不会”,所以才装作“不在乎”。
因为不会游泳,所以假装不喜欢水。
因为不会交朋友,所以假装不需要朋友。
温若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想一个她“讨厌”的人。
她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她不喜欢钟想。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喜欢钟想。
她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也许正是因为太坚定了,她反而没有注意到,真正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情,是不会被这样反复挂在嘴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