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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野火之后 比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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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的结果在当晚十一点公布。
残鸟没有拿到名次。
沈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人问她结果,因为所有人都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季雨把黄色卫衣的帽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小也转着鼓棒,转了两圈又停下了。阿桐坐在角落,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和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栖把贝斯放进琴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没有名次。
没有奖金。
没有签约机会。
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什么?”小也终于忍不住问。
沈棠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评委说我们的歌不够成熟,编曲太简单,主唱的唱功需要加强。”
“放屁。”季雨的声音从帽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第一名的乐队唱的是什么垃圾情歌,歌词里翻来覆去就是‘我爱你你不爱我’那一套——”
“季雨。”沈棠打断了她。
季雨不说话了,但她把拳头砸在了墙上。不是很重,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听起来像一记闷雷。
没有人生气。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记闷雷,只是没有砸出来而已。
陆鸣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好像从下午到现在他就没放下过。
“走了。”他说,“车在外面。”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的时候更安静。
车载收音机还是开着,还是那首老歌,但林栖觉得它听起来不一样了。好像所有的音符都被拉长了,拖沓地、疲惫地从音箱里爬出来。
季雨靠在车窗上,额头顶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小也歪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阿桐闭着眼睛,但林栖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动着。
沈棠坐在林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留下四道红色的月牙印。
到群夜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陆鸣把车停好,转过身看着她们。
“今晚回去睡觉。”他说,“明天照常排练。”
小也睁开惺忪的眼睛:“还排?”
“排。”陆鸣说,“比赛结束了,乐队没结束。”
五个人从车上把乐器搬下来,一个一个走进群夜。排练室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个失眠的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没有人想排练。但也没有人想回家。
林栖把贝斯放下,坐到舞台边缘,两只脚悬在半空。
沈棠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后悔吗?”沈棠问。
“后悔什么?”
“加入这个乐队。”
林栖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你不觉得我们很失败吗?”沈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准备了那么久,练了那么多遍,结果连个名次都没有。”
林栖看着她。
“你写那首歌的时候,”林栖说,“是为了拿名次吗?”
沈棠愣了一下。
“不是。”她说,过了几秒钟,“我只是想写。”
“那就够了。”林栖说。
沈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林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确认她们站在同一边。
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林栖另一边。
“我刚才很生气。”季雨说,“现在不气了。”
“为什么?”沈棠问。
“因为我想通了。”季雨把帽子掀掉,头发乱成一团,“他们不给我们名次,是因为他们怕我们。”
“怕我们?”林栖说。
“对。”季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的歌不是在台上唱完就完了的那种歌。我们的歌会跟着人回家,会钻进人的脑子里,会在半夜三更把人吵醒。”
她顿了顿。
“他们怕的就是这个。”
林栖不知道季雨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选择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个,那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要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阿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们一起走到门口,小也回过头:“明天几点?”
沈棠想了想:“还是下午两点。”
“知道了。”小也挥了挥手,和阿桐一起消失在楼梯上。
排练室里只剩三个人。
沈棠、季雨、林栖。
季雨忽然笑了。
“你们记不记得在康宁的时候,”她说,“有一次我被绑在床上,你们俩站在门口看我。”
林栖记得。沈棠也记得。
“我当时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季雨说,声音有点涩,“十七岁,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被绑在床上,像一个不能动的玩偶。我这辈子还能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站在台上,唱我自己写的歌。”
“我们写的。”沈棠纠正她。
“对,我们写的。”季雨笑了,“所以不管评委说什么,不管有没有名次,我们已经赢了。”
沈棠看着她,眼眶红了。
林栖把手伸出去,放在两个人中间。
沈棠把手放了上来。
季雨也放了上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很重,很热。
“明天。”沈棠说,“继续。”
“继续。”季雨说。
“继续。”林栖说。
她们把手松开的时候,林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棠掌心里的四道红印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
也许明天就会消失。
也许不会。
但不管是哪种,她都记得它们曾经在那里。
林栖回到宿舍的时候,方恬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到林栖进来就喊:“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林栖把贝斯放下,看着方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没得名次。”她说。
方恬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不服。
“评委瞎了吧?”她说。
“也许吧。”林栖说。
方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栖脸上没有她预料的那种沮丧,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不难过?”方恬问。
“难过。”林栖坐到椅子上,脱掉鞋子,“但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过。”
“为什么?”
林栖想了想。
“因为下周还要排练。”她说。
方恬歪着头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们这些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嗯。”
“我不是在骂你们。”
“我知道。”
方恬把枕头放回原位,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说。
“晚安。”
林栖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晚舞台上的画面——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台下所有人的脸。
有人在哭。
她在想那个人为什么哭。是因为歌词吗?是因为旋律吗?还是因为在那首歌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那个人今晚能睡个好觉。
就像她一样。
接下来的一周,残鸟照常排练。
比赛的事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湖里——涟漪还在,但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陆鸣还是每天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听她们弹完每一首歌,然后说一句“还行”。有时候是“比昨天好一点”,有时候是“今天状态不好”。但不管好不好,他都会在最后说一句“明天继续”。
沈棠开始写新歌。
她坐在排练室的角落,拿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几句划掉几句,再写几句又划掉。纸篓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纸,像一堆白色的花椰菜。
有一天林栖趁她不在,偷偷捡起一张纸团展开。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我有翅膀,只是断了。
没有其他字。就这一行。
林栖把纸重新揉成团,扔回了纸篓。
季雨的状态在慢慢恢复。她开始重新骂人了,这是一个好迹象——她只有在舒服的时候才会骂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季雨有一天排练时说,“阿桐昨天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小也问。
“今天的鼓比昨天稳。”
小也瞪大眼睛:“阿桐夸我了?”
阿桐低着头,耳朵红了。
她确实说了。八个字。虽然是对小也说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是阿桐加入乐队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小也高兴了整整一天,鼓打得比平时重了两倍。
那天排练结束的时候,沈棠宣布了一个消息。
“我下个月要回一趟家。”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妈住院了。”沈棠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要回去看看。”
没有人问她妈妈生了什么病。沈棠不想说的时候,没有人会逼她说。
“去几天?”季雨问。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更长。”
“那排练怎么办?”
沈棠看着她。
“你们继续。”她说,“我不在的时候,季雨你带一下。”
季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但看到沈棠的眼神,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好。”季雨说。
沈棠走了之后,排练室变得安静了很多。
不是因为少了主唱的声音,而是因为少了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撑着屋顶。她不在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屋顶矮了一些。
季雨试着站在沈棠的位置上,但她站在那里的感觉完全不同。沈棠站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她的声音里;季雨站的时候,她看起来像一只站在悬崖边的羊。
“你们说,”季雨握着麦克风,“沈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别瞎说。”小也皱起眉头。
“我只是在想。”季雨说,“如果她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林栖抱着贝斯,没有说话。
她想起沈棠走的那天,临走前在排练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但林栖觉得她的眼神在说:等我回来。
也许她会回来。
也许不会。
但在这之前,她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继续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