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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亮了   比赛当 ...

  •   比赛当天的天气很差。
      从早晨开始就在下雨,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而是砸在地上会溅起水花的那种大雨。林栖坐在宿舍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方恬还在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天光把贝斯从琴包里拿出来,一根一根地调弦。琴弦在指尖下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调了三遍。不是音不准,是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闲着。
      手机震了一下,先是沈棠发的消息。
      “ 下午四点,群夜集合。别迟到。”
      然后是季雨的。
      “ 我昨晚梦到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台下全是眼睛。”
      紧接着是沈棠的回复。
      “ 别想太多。”
      然后是季雨。
      “ 我没想。我就是梦到了。”
      最后是沈棠。
      “那就别梦。”
      林栖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紧张。沈棠的方式是不承认紧张,季雨的方式是把紧张说出来,小也的方式是转鼓棒——虽然她现在人不在旁边,但林栖能想象到她转鼓棒的样子。阿桐的方式是沉默,但她今晚肯定会早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调音,一句话都不说。
      林栖的方式是调弦。她已经调了四遍了。
      下午三点半,林栖背着贝斯走出宿舍楼。雨已经停了,但地上全是积水,她踩过去的时候溅了一裤腿泥水。
      公交车很挤,她把贝斯竖在身前,两只手环抱着,像一个抱着婴儿的人。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这座城市每天都有背着乐器的人来来往往,他们早就习惯了。
      到群夜的时候是四点零几分。她走下楼梯,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沈棠站在舞台中间,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林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的五官——眼睛很深,眉骨很高,嘴唇因为紧张抿成一条线。
      季雨蹲在舞台边上,穿着她最亮的那件黄色卫衣,看起来像一坨会移动的荧光剂。她在转手机,不是转鼓棒,但转速一样快。
      小也在调鼓,阿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吉他已经挂在身上,眼睛闭着。
      陆鸣站在调音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沓纸。
      “来了。”沈棠看到林栖,点了点头。
      “我没迟到。”林栖说。
      “我知道。但我们要早点开始。”沈棠指了指陆鸣面前那沓纸,“报名表。每个人都要签。”
      林栖走过去,拿起一张表。上面是新人乐队比赛的基本信息——主办方、时间地点、参赛规则、免责条款。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比赛场地的位置。
      “在哪儿?”林栖问。
      “城南。一个叫‘野火’的Livehouse。”陆鸣说,“比群夜大三倍。能装两百人。”
      两百人。林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群夜最多塞五六十个人,两百人是它的四倍。
      “今天去的人会比平时多。”陆鸣补充说,“因为是比赛,主办方会做宣传。”
      “多少人?”季雨抬起头。
      “不知道。”陆鸣端起茶杯,“但肯定比群夜多。”
      季雨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她说不出话的时候就会蹦。林栖已经学会了读她的身体语言——蹦得越高,心里越慌。
      “我们几点过去?”林栖问。
      “七点之前到,抽签决定上场顺序。”沈棠说,“七点半开始。”
      林栖看了看手机。现在四点十五。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现在干嘛?”
      “排练。”沈棠说,“把歌过三遍。然后出发。”
      她们过了三遍。
      第一遍,季雨在solo的地方犹豫了一下,但弹过去了。第二遍,所有人都没有出错。第三遍,沈棠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唱错了,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没有人问怎么了。
      她们只是继续弹。
      六点四十,陆鸣开车送她们去野火。
      他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后座堆满了音响设备。林栖和季雨挤在设备中间,贝斯和吉他像两个沉默的乘客,靠在她们身上。
      小也坐在副驾驶,阿桐和沈棠坐在中间一排。没有人说话。车载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像背景里流动的水。
      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居民区变成了商业区,路灯亮起来,把雨水打湿的马路照得像一面镜子。
      野火Livehouse开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但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林栖透过车窗看到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在抽烟、聊天、刷手机,有人背着吉他,有人拎着效果器箱。
      陆鸣把车停在巷口。五个人背着乐器走下车,像一支小型的军队。
      林栖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沈棠的黑色T恤、季雨的黄色卫衣、小也的机车皮衣、阿桐的灰色外套。四个人走路的方式完全不同:沈棠大步流星,季雨走两步蹦一下,小也小碎步快走,阿桐像在飘。
      但她们都朝同一个方向走。
      野火的前台是一个染着蓝色头发的女孩,看了一眼她们的报名表,递过来一个号码牌。
      “四号。”沈棠接过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4”。
      “第三个上场?”季雨问。
      “第四个。”沈棠说,“前面有三支乐队。”
      她们被带到一个走廊尽头的房间。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改的,跟群夜的后台差不多大小。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地上散落着烟头和断掉的吉他弦。
      林栖把贝斯靠在墙上,坐下来。
      隔壁传来鼓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的心跳。第一支乐队在试音了。
      “听到了吗?”小也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空晃来晃去,“他们的鼓手速度很快。”
      “速度不重要。”沈棠说。
      小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经过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林栖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表情——那是一种介于好奇和不屑之间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就是来凑数的吧。
      季雨显然也看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我不想看到他们。”季雨说。
      “你不想看到谁?”沈棠问。
      “任何人。”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林栖站起来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你们是残鸟?”他问。
      “嗯。”
      “我是第二支乐队的主唱。”男生笑了笑,“过来打个招呼,待会儿台上见。”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室里的五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阿桐身上。阿桐低着头,没有看他。
      男生走了。
      季雨把门又关上了。
      “谁要他打招呼。”她嘟囔了一句。
      小也小声说:“他还挺友善的。”
      “友善有什么用,”季雨说,“待会儿还不是要赢我们。”
      “你怎么知道他赢?”沈棠问。
      季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七点二十,工作人员来通知: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第一支乐队已经上台了。他们让残鸟在走廊里等着,准备第四个上场。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一字排开。
      林栖靠在墙上,能感觉到墙壁在微微震动——是舞台上的鼓声。
      第一支乐队演了大概十五分钟。林栖听不清他们在唱什么,只能听到鼓声、吉他和主唱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声音团块从墙壁的另一面滚过来。
      掌声。主持人说话。然后第二支乐队。
      花衬衫男生经过她们的时候,朝她们竖了个大拇指。没有人回应他。
      第二支乐队演了二十分钟。掌声比第一支响亮。
      然后是第三支。
      林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恐慌的那种加速,而是像一辆慢慢启动的汽车,速度不快,但你知道它不会停了。
      沈棠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但林栖注意到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季雨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小也把鼓棒攥在手里,像握着两根救命稻草。阿桐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动着——她在心里弹琴。
      第三支乐队演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林栖抬起头,看着那盏日光灯管。
      它又亮了。
      工作人员跑过来:“四号,准备了。”
      五个人走向舞台入口。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幕布,把舞台和后台隔开。林栖站在幕布后面,能看到舞台上的灯光从幕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刀片一样锋利。
      幕布那边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一支乐队——残鸟。”
      掌声。不大。
      林栖深吸了一口气。
      沈棠回过头,看着她们。
      “灯会灭的。”沈棠说,“我们排练过的。”
      季雨点了点头。小也点了点头。阿桐点了点头。
      林栖也点了点头。
      “走。”沈棠说。
      她们穿过幕布,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亮得林栖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贝斯挂好,手指搭上琴弦。
      台下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知道有很多。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支架。
      “我们是残鸟。”她说,声音在空荡的舞台上显得有些单薄,“我叫沈棠。我有病。”
      台下有人笑了。
      和群夜那次的反应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沈棠没有给她们笑完的时间。
      她转过头,朝小也点了点头。
      鼓声落下。
      不是咚,是炸。
      阿桐的吉他像一把刀切开了整个房间的空气。林栖的贝斯沉进去,把所有的声音压在一起,压成一个快要爆炸的球。
      沈棠开口了。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我不是扫把星我只是把好运都用在了活着上
      她的声音不再单薄。它充满了整个房间,充满了每一个缝隙,像水一样漫过所有人的头顶。
      林栖弹着贝斯,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再是自己的。它们在琴弦上奔跑,像四只不知疲倦的脚。
      灯光很亮,但她看不到台下的人。
      她只看到沈棠的背。只看到季雨黄色的卫衣。只看到小也飞舞的鼓棒。只看到阿桐低着的头。
      她们在。
      就够了。
      歌曲进行到桥段。
      季雨的solo开始了。
      林栖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个音,准的。
      第二个音,准的。
      第三个音——
      错了。
      但季雨没有停。
      她弹了一个错误的音符,然后把它变成了一首新歌。那个错误像一颗种子,在她指尖下生长,开出了和排练时完全不同的花。
      林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版本的solo。
      它不完美。它粗糙、危险、随时可能坍塌。
      但它是真的。
      沈棠的声音从solo中升起来,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高、都要亮、都要不管不顾。
      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林栖不知道是谁先停的。
      也许是小也。也许是阿桐。也许是她自己。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们弹完了。
      完整的,没有死在台上。
      台下一片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栖开始怀疑是不是音响出了问题,是不是她们的演奏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去。
      然后灯亮了。
      不是舞台上的灯。是台下观众席的灯。
      亮光扫过人群的那一刻,林栖看到了他们的脸。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
      掌声越来越大,大得像要把整个屋顶掀翻。
      沈棠还握着麦克风。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季雨站在她的位置,脸上全是眼泪,但她在笑。小也从鼓后面探出头,朝台下挥了挥手。阿桐慢慢抬起头,第一次在舞台上直视了台下的观众。
      林栖抱着贝斯,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也在发抖。
      但她没有倒下。
      她站在那里,和其他四个人一起,在掌声中。
      主持人走上舞台,笑着说了句什么。林栖没有听清,因为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她只看到主持人的嘴在动,然后沈棠凑到麦克风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们只有一首歌。”沈棠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但我们还会写很多首。”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我等你们!”
      然后是更多的喊声。林栖听不清那些话,但她听得清那些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接近于“我也是”的东西。
      陆鸣站在调音台后面,端着他的茶杯。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端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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