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故人归》与非焉

1、序章 一个负心汉

　　夜深，月晦，星稀，云舒。
　　长街，屋顶，一男一女相隔20米疾速奔行。
　　奈何大楼长度有限，不过几秒，男子就在楼顶边缘的栏杆前猝然停步，大喝：“停下！别过来！”
　　女郎果然顿足，但又不死心地再跨了一步。风起，女郎衣摆翻飞，散乱的长发向后颈拂去，在临近高楼的霓虹灯光映照下，可见其曲线玲珑、面容姣好。
　　男子偷偷咽了口口水，虚张声势地警告：“别过来了啊，你要再靠近，我真要跳下去了哦。”
　　女郎用纸巾掩住唇，泫然欲泣：“小胡哥哥，你就这么不待见人家？明明一个小时之前，你还说你爱我的！”
　　男子甩甩一头刺目的风骚红发，嗓音透着种欠揍的懒散：“我爱你的心是真的，但我向往自由的心也是真的。此后余生，你不用太想我。”
　　说罢向后一退，倒仰着翻出栏杆。
　　这可是十多米高的楼顶啊！
　　女郎吃了一惊，娇呼着“小胡哥哥”，扑向栏杆。
　　探头往下一看，气得姣好的脸蛋都快变了形。
　　没有什么头折手断血溅三尺的惨状，楼下突然卷起的风正将那红发男下坠的身影给兜住，托着他顺顺当当落地。
　　红头发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看来从师伯那里偷的御风符还很好用。
　　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听得咯吱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辆小轿车稳稳停在旁边，降下的车窗玻璃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看热闹地调侃：“哟，这不小胡吗？你这是桃花旺得楼顶都要压垮了吗，怎么就容不下你个大情圣了呢。”
　　楼上的女郎俯身大喊：“是连夕山的秦哥哥吗？我是盘萝青洲的董芊，帮我抓住那个臭流氓，我送你一棵咱们青洲特产的上品双生参！”
　　“董师妹，幸会！”姓秦的仰头打声招呼，转而笑吟吟问那红头发：“你说我要不要给美女效个劳呢？”
　　“少来！别说你连夕山穷得双生参都没见识过。”红头发很自来熟地把手探进副驾车窗里，开了门锁，利索地开门钻进去，挥挥手：“快开！快开！”
　　目送小轿车哧溜冲进黑夜里，小美女董芊捶着栏杆怒喊：“姓胡的王八蛋，你一定会后悔的！”

　　……

　　两条街之外，秦姓青年一边开车，一边调侃：“我说胡兄，你不是自诩定下铁律，任是风流多情，绝不与玄修道的姑娘有纠葛，怎么今天竟是狗胆包天，敢动盘萝青洲的妹子。”
　　“这事真不能怪我啊！”红头发拍着腿叫屈：“我怎么知道一向避居南国边陲高冷如世外仙子的盘萝青洲会出这么一个又疯又野的小辣妹，年纪不大城府颇深，愣是叫老子看走了眼。”
　　“呵，你也知道她们高冷啊。她们现任的宗主叶寂你听说过吧，好好一个风姿绰约的大美女，硬是修成了铁面冷心不近人情的老顽固，要知道你渣了她门下弟子，不撕了你的皮！哥哥可提醒你，盘萝青洲擅用各种奇诡小手段，乍然遇上还真令人防不胜防。”
　　“所以说幸亏我机灵呢，知道小辣妹身份就赶紧跑路了。”红头发惬意地点上一支烟，发出满足的喟叹：“这次多亏遇上你救急，谢了啊，小秦儿。”
　　小秦嗤笑：“得了手就跑，你可真不是个玩意儿。我就搞不懂那些女人到底看上了你啥，长得不够高大威猛，脸皮也算不得多帅，就图你会骗会哄？”
　　红头发无耻地笑出了鹅叫声：“这就是老子的个人魅力，懂吗？”
　　还待吹嘘几句，听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划下接听键，刚要寒暄，脸色唰就变了，反问对方：“什么？你不是在开我玩笑吧？哥们儿，这玩笑不好笑啊。”
　　慌忙挂了机，点开手机上的一个应用图标，立刻切换到一个黑漆漆的背景界面。
　　小秦觑着他神情越来越不对，挖苦说：“怎么了？还难得看到你这副刚输光了裤子，老婆又跟人私奔的表情。”
　　红头发连声音都在发抖了：“挨千刀的恶毒婆娘，就是故意给老子下套来的！她她她，董芊她偷偷用老子的手机给我在玄猎网上接了个任务。”
　　“哟，小美女果然有些手段。”小秦愈发起了八卦之心：“难不成她还帮你接了个从未有过的甲级任务？接了就接了呗，除了传说中的枭影大神，有谁敢保证能完成任务的，你还怕丢脸不成。”
　　红头发嚎啕：“你知道个屁，那婆娘选择的是抢占式承接任务啊。如果毁约，老子这辈子卖身都还不起了啊！”
　　小秦终于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一脚刹住了车，摸出自己的手机。
　　虽是半夜三更，玄猎网上却如水滴入滚油锅，溅起好大一片热闹。众ID都在兴致勃勃讨论几分钟前发生的一个大事件：ID为“玉面神算小揪揪”的猎手接下了一个已在玄猎网上挂了二十余年的丙级任务：宣宁恶咒案。
　　“玉面神算小揪揪”正是红头发的ID。
　　在玄修道上，出猎任务分为戊、丁、丙、乙、甲五级，最高的甲级至少有上百年未曾出过，乙级任务通常三五年会出一个，丙级稍多些，但对大多数猎手已然是极不容易完成的高难度任务。
　　红头发并不是没有执行过丙级任务，但那一次差点没把自己的小命给折腾进去，因此发誓以后再也不独自去执行丙级或以上的任务。
　　而这个“宣宁恶咒”虽然级别不是最高，仅仅只是代表预估它不用正面去和恐怖的大妖大邪一起硬刚，但其棘手程度简直让人望而兴叹。
　　早在玄猎网创立之前，这个任务就已经以高额的悬赏放出来了，已经不知有多少猎手承接，均是无功而返。自从有了玄猎网，它就赖在玄猎网上，已成了著名的牛皮癣任务。
　　其他猎手解决不了它，拍拍屁股走人，大不了白跑一趟得不到让人流口水的高额悬赏。
　　红头发此回遇到的情形则与寻常时候不同。董芊给他选择了抢占式承接任务，一接下任务，其账号里将立即收到占悬赏额百分之十的预约款，就表明这个任务他要定了，其他猎手不得再与他竞争，即使有人解决了问题，也得不到半毛钱奖励。但与之相对应的风险是，承接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甲级是15个月、乙级是12个月、丙级是9个月——完成任务，否则将以十倍悬赏的金额赔偿委托人。
　　红头发抓住小秦的肩膀用力摇晃，声嘶力竭地咆哮：“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得到了我的身体还不满意，非要得到我的心，得不到就宁愿毁了我！老子明年就要倾家荡产了啊，亲！”
　　小秦脸色剧变，一把抓住红头发的手腕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情真意切地表明心意：“小胡，我对你的遭遇非常同情。但是，我妹夫的大伯父的小姨子的相好家的猪圈昨天才被雷劈了，我的钱全部都献爱心去了，实在帮不了你更多了。拿着，不用客气，哥哥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用力拍在红头发手心里，然后迅速拉开副驾车门，一脚将他踢出去，嗖的飙得没了影。
　　红头发一脸呆滞杵在无人的街头，半晌才抖抖脸皮，艰涩自语：“不是，你家连耗子都是公的你哪来的妹妹？找理由也请稍微有点诚意好吗。”

　　……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以抢占式承接“宣宁恶咒案”这个任务的消息，顺着网络风一样地迅速往四面八方传播，引得无数玄修人士捧了手机，兴致勃勃谈论着各种可能的走向。

　　一间老式房屋的昏暗灯光下，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把手机上的信息来回看了几遍，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师父，这个‘玉面神算小揪揪’就是胡师兄吧，他真有把握去解决宣宁恶咒案么？”
　　旁边的中年人呵声冷笑：“谁知道呢，这玩意儿搏出位也不是第一次了。随他去疯罢，我们有空再去宣宁看看热闹，说不定还来得及给他收个尸。”

　　某处高档会所里，几个衣冠楚楚的商界精英谈兴正浓，一个穿着精良手工衬衣的俊朗青年漫不经心划开手机里的某个应用，突然很没形象地噗嗤喷出嘴里的红酒，在好友一副“你吃错药了”的眼神里，嘀咕：哟，就在咱们宣宁城啊，有好戏看了。

　　某处荒僻的山脚下，一条身影笔直而立，地上摆着几具巨大的狰狞兽尸。这里信号不怎么好，他还是掏出手机，打算确认当前狩猎任务的完成。打开那个熟悉的界面，却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置顶消息：【玉面神算小揪揪】抢占式承接【宣宁恶咒】任务。
　　他面色冷肃：竟有人敢以抢占方式承接“宣宁恶咒”任务，倒是值得去看个究竟了。
　　略一分心，冷不防从树上扑下一头隐蔽多时的邪兽，锋利的爪子正对着他的头顶。
　　他丝毫不见慌张，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折，顺势凌空起脚，狠狠扫到那邪物的面目上，踢得猎物嘶声哀嚎着后退。然后，在邪兽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应对之前，他手里飞出个扑克牌大小的东西，无声无息划出道弧线，将邪兽给劈成了一团散沙。
　　呼，他喘口气跳起来，找到打斗时摔出去的手机，屏已经裂成了几块，摁了摁，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所谓的高科技玩意儿也太不经用了。他略有些懊恼地把手机一抛，连卡也懒得取出，走了。

　　一处装饰典雅的中式山庄内，一位青年看了眼手机里的信息，略挑了挑眉头，向棋盘对面的人说道：“又是那什么宣宁恶咒案，隔两年就要翻出来炒一番，这次竟有人以抢占方式承接了。”
　　“不用去理会那些无聊的噱头。倒是另有一样……”与那青年对弈的人开口，声音甚是清朗悦耳：“这十五年来，我一直没有关于那孩子的任何消息，想来是她的族人采取了什么手段将她隐匿了起来。但她一天天长大，他们不可能永远藏匿着她的气息，你得开始做一些准备了。”
　　“是，尊上。”青年恭敬地回答。

　　好戏开场，各路人马即将齐聚宣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