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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回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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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陆停云站在地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枯松林的位置,指甲几乎要抠破那层羊皮。
秦锋站在一旁,他刚从前线回来,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冰碴。
“北狄人撤了,但没走远。”秦锋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就在三十里外的苍狼河谷扎营,阿白亦多把营地扎在了背风坡,取水方便,进退自如。斥候探明,他们在河谷上游筑了冰坝,蓄水量惊人。”
陆停云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粮草被烧,三万大军如今靠的是姜辞镜从后方拼命调运来的那点存粮,撑不过五天。而北狄人显然算准了这一点,摆明了要困死他们。
帐帘被掀开,一股更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
姜辞镜披着那件月白大氅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看都没看陆停云,径直走到地图另一侧,与她隔图相望。
“粮草明日午时前能到。”姜辞镜开口,声音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但只够三日。若要再续,除非打通从燕州到镇北关的冰道,否则,只能啃冰块。”
“三日?”陆停云冷笑,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姜大人这算盘打得精。三日之后,粮尽,军心必乱,届时阿白亦多挥兵南下,我军不战自溃。你这参赞军机,倒是帮敌军算得清楚。”
姜辞镜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捋平地图上的一道褶皱,“殿下若有余粮,大可不必用我这算计。或者,殿下可以学那秦将军,冲出去和北狄人硬碰硬,杀几个够本,杀十个赚了。只是不知,这剩下的将士的命,够不够殿下赚的?”
“你——”秦锋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却被陆停云抬手制止。
陆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她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但姜辞镜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实在让她火大。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地图:“阿白亦多扎营河谷,依仗冰坝。若冰坝一破,蓄水奔涌,河谷营地顷刻便会化为汪洋。但他必定有防备,两岸必有重兵看守,尤其是上游筑坝之处。”
“自然。”姜辞镜从袖中取出几张细绢,铺在地图上,那是侦讯小队冒死绘制的河谷地形图,“冰坝由万年玄冰混杂泥石筑成,厚逾三丈,寻常火攻无效,炸药也难以撼动。两岸峭壁陡峭,易守难攻。唯一的机会,在这里——”他指尖点向河谷西侧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裂隙,“这是山体天然形成的冰裂缝,直通冰坝底部。若能从此处注入足量猛火油,再以火药引爆,或可炸开冰坝。”
陆停云盯着那条裂隙,眉头紧锁:“裂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且内部冰层不稳,随时可能坍塌。派谁去?又如何将数百斤猛火油和火药运进去?北狄人在裂缝外必然设有暗哨。”
“自然是派死士。”姜辞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至于运送……可以用驯化的雪橇犬,分批运输。关键在于时机。必须在北狄人换防的间隙,也就是每日寅时三刻,那时河谷下游雾气最浓,视线受阻。”
“寅时三刻……”陆停云沉吟,随即摇头,“太险。一旦被发现,死士固然不怕死,但任务失败,我军再无机会。而且,阿白亦多不是傻子,他怎会想不到冰坝的弱点?”
姜辞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殿下终于肯动脑子了。没错,阿白亦多自然想到了。所以,他在这裂隙外布置了三重陷阱,第一重是绊索连环雷,第二重是毒箭暗弩,第三重……是埋在冰层下的‘听瓮’,稍有震动便会触发警报。”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连秦锋都听明白了,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明攻不如暗取,强攻不如智取。”姜辞镜忽然换了语气,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阿白亦多防备的是我们从裂隙进攻,那我们便不攻裂隙。”
陆停云抬眼看他:“何意?”
“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姜辞镜指尖划过地图,从河谷一路向北,点在苍狼山主峰的位置,“阿白亦多在河谷扎营,但他的大后方,是苍狼山中的‘狼神洞’,那是北狄人的祖庙,也是他此次出兵的祭坛所在,供奉着北狄历代君王的魂牌。”
“他可以不在乎粮草,不在乎士兵的命,但绝不能在乎狼神洞的安危。若我们派出一支精锐,绕过河谷,攀上苍狼山绝壁,奇袭狼神洞,阿白亦多为了回防,必然会分兵。”
“届时,河谷守备空虚,我们再派死士从裂隙爆破冰坝,岂非事半功倍?”
陆停云瞳孔微缩。这个计策,狠辣,刁钻,完全出乎常理。奇袭祖庙,这不仅是军事打击,更是精神打击。
阿白亦多身为国师,对祭祀之事必然看重。但这个计划的风险在于,苍狼山绝壁陡峭,攀登难度极大,而且奇袭队伍一旦被发现,便是九死一生。更重要的是,分兵会让本就兵力不足的镇北关守军更加捉襟见肘。
“奇袭狼神洞的人选呢?”陆停云问,声音低沉。
“我亲自带一队亲兵去。”姜辞镜淡淡道,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宴席,“至于镇北关的防守,就交给殿下了。当然,殿下若怕守不住,或者怕我趁机立功,大可以拒绝。”
陆停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退缩,但她失败了。姜辞镜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阴险狡诈的文官,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也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他去奇袭狼神洞,成功率不足三成,死亡率却超过九成。
“你疯了?”陆停云脱口而出,“你去?你懂什么叫攀岩?什么叫奇袭?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是不懂。”姜辞镜承认得干脆,“但我懂北狄人的祭祀礼仪,懂狼神洞的构造,懂阿白亦多的心理。而且,我去,才能确保殿下你不会在我背后放冷箭,对吧?”他笑了笑,“毕竟,我若死了,那份关于陆家旧事的文书,就会自动呈到陛下案头。”
陆停云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又是威胁!又是这该死的把柄!她恨得牙痒,却无可奈何。
“好。”陆停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去。但你必须给我立下军令状,若奇袭失败,或者你死在半路,你的家人,你的族人,我要他们全部为你的愚蠢陪葬!”
“一言为定。”姜辞镜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军令状,放在案几上,甚至没看一眼,只用手指推到陆停云面前,“殿下也请立据,在我奇袭期间,你需全力守御镇北关,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克扣我部粮草。若镇北关有失,殿下也需承担同等罪责。”
陆停云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抓起笔,在两份军令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计划既定,行动迅速展开。
姜辞镜从亲兵中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最擅长攀援的死士,又让人准备了特制的冰爪、冰镐和耐寒的绳索。
他甚至换下了那身碍事的月白大氅,穿上了灰白色的粗布棉衣,与寻常士兵无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陆停云则负责统筹全局。她将仅剩的兵力重新部署,将秦锋的亲兵队放在最前沿,自己坐镇中军,随时准备应对北狄人的进攻。
同时,她暗中派出了数支小股部队,在河谷周边游走,制造出大部队即将夜袭的假象,以此牵制北狄人的注意力。
行动前夜,大雪纷飞。姜辞镜站在帐外,看着漫天飞雪,忽然对送行的陆停云说:“殿下,若我回不来,那个故云儿,你最好早点处理了。关键时刻,她会要你的命。”
陆停云心头一震,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姜辞镜却不再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便走,灰白的身影很快融入风雪之中。陆停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故云儿……蛊?阿白亦多?这一切,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与此同时,北狄中军大帐。
阿白亦多并未休息,他坐在铺了整张苍狼皮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北狄全境的堪舆图,图边摆着刚灼烧完的龟甲,甲缝里还冒着极淡的青烟,旁边搁着半卷摊开的密报帛书,墨迹是新洇开的——那是细作用油纸裹着,从镇北关墙缝里塞出来的,半个时辰前刚送到他案头。
帐内暖得熏人,狄御趴在案几另一端打盹,怀里还搂着半只没啃完的烤羊腿,油蹭得锦袍袖口亮闪闪的。
被阿白亦多指尖敲龟甲的脆响惊醒,他迷迷糊糊揉了眼睛,看见案上的帛书和龟甲,一个激灵坐直了,羊腿“咚”地掉在地上:“国师?咋了?靖军那帮软蛋又折腾啥了?大半夜的不睡觉。”
阿白亦多没理他,只把帛书往他面前一推,声音淡得像帐外的雪:“姜辞镜带死士去奇袭狼神洞。半个时辰前立的军令状,陆停云画了押。”
狄御瞬间醒了,连鞋都顾不上穿,蹦起来就往帐外冲:“我去调兵!狼神洞要是出事,父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那地方悬崖峭壁,他们居然敢爬上来——”
“回来。”阿白亦多声音不高。狄御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转回来,看见阿白亦多正捏着一根蓍草,在堪舆图上苍狼山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慌什么。姜辞镜这步棋,我三天前就算到了。”
狄御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凑过去看那堪舆图,上面苍狼山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好几个红印:“算到?那……那咱是回防还是不回防啊?国师你倒是说句话啊!狼神洞里供着先祖的魂牌,还有你设的祭坛,要是被他们毁了,这仗还打个屁啊!”
“姜辞镜是在赌。”阿白亦多慢条斯理地把蓍草插回筒里,指尖点了点堪舆图上镇北关到苍狼山的路线,“他赌我怕狼神洞有失,必会分兵回防。我若回防,河谷守军减半,他便有隙炸我冰坝,水淹我军大营。我若不回防,他便毁我祖庙,挫我军心。这叫围魏救赵,是中原兵书里的老套路。”
狄御听得云里雾里,抓着头皮问:“那……那到底是回不回啊?咱总不能看着狼神洞被烧吧?”
阿白亦多抬眼,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伸手从案下摸出个铜匣,打开来,里面躺着几枚用冻硬的人脂搓成的蜡丸,还有一张画着诡异符文的皮纸:“回什么?我早就在狼神洞里留了东西,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那崖壁上的冰缝,我让人凿松了半边,他的人爬到一半,冰缝一塌,连人带绳都得掉下来喂狼。就算他运气好爬进去了……”他指尖敲了敲那张皮纸,“洞里的祭坛下埋了火雷,只要有人碰了魂牌,立刻炸个粉碎。姜辞镜想拿我的把柄,我偏要让他把命丢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