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靠近》冷带雨林

1、第 1 章 会议室的空

　　会议室的空气越来越闷。

　　陈以柠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

　　对面六个男人，三个低头翻手机，两个低声交谈，坐在正中间的那个，正在用杯盖拨茶叶。

　　赵启明，技术总监，所有技术线资源的最终出口。他拨完茶叶，把杯盖搁下，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战略部的提案，我提前看了。"

　　他不急不慢地说："西部阳光计划，西北五省村级微电网，社会效益突出，又贴合国家新能源战略，写得确实很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咱们公司明年就要报材料了，审计师盯着每一分钱的去处，资本市场的预期咱们也得接住。这种长周期、低利润的民生类项目，财务模型上一算，回本要五年往上。"

　　"陈总监，你理解吧？公司现在这个阶段，得务实。"

　　务实。

　　陈以柠在心中哼笑了一声。

　　"赵总，西部阳光计划的回报周期确实相对长，但它对公司的战略价值不在短期利润上。IPO估值看的是成长性和想象空间。一个标杆级的民生项目做下来，资本市场给光能未来的溢价，会远远超过项目本身的账面回报。"

　　她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页财务对比图："我用社会效益货币化的方式重新做了模型，如果计入政策补贴和品牌溢价，实际回报周期可以压缩到三年半——"

　　"陈总监。"周远山从末席开口了，他身体往后仰着，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你说的社会效益货币化，这东西审计师认吗？我们明年报材料的时候，总不能跟审计师说'虽然现在没赚钱，但以后名声好'吧？"

　　桌子对面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陈以柠语气没变："周工，社会效益货币化有成熟的计算框架，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和世界银行都有标准模型。你不懂吗？我的问题，下次我把引用来源全部附在提案后面。"

　　周远山拧了拧眉头，陈以柠不屑一顾轻瞥了一眼。

　　赵启明接过话头："陈总监，你的想法我们都理解。但，你那个方案我让技术部初步评估过了。纳米涂层材料在西北温差环境下的热衰减，目前没有任何有效数据支撑。光伏组件在沙尘条件下的工况模拟也缺。还有那个储能模块的低温适配——"

　　他每说一个"缺"，就竖起一根手指，像在清点自己的筹码。最后五根手指全竖着，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油光。

　　"五个关键验证环节，技术部目前一个都做不了。不是不配合你，是资源确实有限。周远山他们组手上还有三个在建项目，哪一个都比你那个急。对吧？"

　　他转头看了周远山一眼。周远山立刻接上："赵总说得对，陈总监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帮，是真的腾不出手。您那个方案，光材料测试就要两个月，我们组现在天天加班都干不完手里的活。"他摊了摊手，"要不您再等等？等我们手上的项目结掉一两个，再安排您这边？"

　　陈以柠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笑意。

　　等多久？

　　等项目结掉一两个，年底？明年？他们手里的活可以永远干不完。

　　她攥着手指，声音平静，只说了一个字，"好。"

　　赵启明笑容更深了一些："陈总监能理解就好。那今天先这样，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赵启明和周远山自然地走在一起，周远山凑过去说了句什么，赵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笑着往外走。

　　那圈人里没有她的位置。

　　回到办公室，陈以柠关上门，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榛子味的，甜味化开的瞬间她闭了一下眼。

　　调整后，她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份西部阳光计划的技术评估表。

　　赵启明说的五个"缺"，她一个一个列出来，在旁边标注了验证所需的时间、设备和人力。列完之后她盯着那页表格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头疼。

　　五条验证路径，每一条都需要技术部的资源配合。赵启明这个技术总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启明"的名字，指尖悬在上面，又放下了。

　　没有用，他不可能松口。

　　陈以柠太清楚了，赵启明不是不同意这个项目，他是不能让这个项目有任何一丝做成的可能。

　　西部阳光计划一旦成功落地，陈以柠就会成为公司上市的大功臣之一。以她现在的职级和资历，上市后大概率直接进入核心管理层，赵启明盘踞了八年的权力地盘会被连根拔起。他手里的关系网和权力，都会在上市后被重新分配。

　　所以他不能让陈以柠做成，他甚至不能让她开始。

　　陈以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她连计划的技术验证都推不动，这个项目就永远只能停在PPT上。

　　停在PPT上的理想，跟废纸没有区别。

　　她坐着想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重新穿上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玻璃连廊，陈以柠直接走进了技术部的工区。

　　工区里二十几个工位，敲代码的键盘声此起彼伏。

　　陈以柠深呼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各位。"

　　陈以柠站在技术部工区的正中间，提高声音，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假装在看屏幕但耳朵竖着。

　　"我是战略部的陈以柠。西部阳光计划，我需要一个技术负责人来配合我完成前期的可行性验证。"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

　　"这个项目的内容，可能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在西北五省，有相当一部分农牧区没有通电网。不是'信号不好'的那种没通，是电灯都点不亮的那种。那边的孩子晚上写作业用的是煤油灯，老人生病了晚上连个冰箱存药都没有。这个项目做成以后，每个村子就能有一套小型的村级光伏储能微电网，天黑以后，那边的孩子也能知道，万家灯火这个成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区里传得很远。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视线不再闪躲，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停了半秒。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她看见周远山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靠在门框上抱起了手臂，脸上挂着看戏的表情。

　　"我知道这个项目在你们技术部的优先级不高。从账面角度来说，赵总这么排有道理，但我敢说，从意义角度来谈，这个项目的优先级一定是最高的。"

　　"我相信很多人每天面无表情对着电脑工作的时候，内心一定冒出过，我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加入我们项目组，你会有答案的。"

　　她说完后，工区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动。

　　周远山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挑着，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管你陈以柠话说得再煽动人心，这里可都是赵总的兵，没有赵总的话，谁敢站出来帮你。

　　陈以柠站在那里，嗓子有点紧，她已经说完她想说的了，但空气还是冷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然后，她听见椅子腿擦过地砖的声音。

　　很轻。

　　但在安静的工区里，清清楚楚。

　　工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加入。"

　　陈以柠看见周远山靠在门框上的手臂放下来了，表情从"看戏"变成了"疯了？"

　　隔壁办公室里，赵启明的门半开着，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门缝里穿过来，但陈以柠的视线没有去研究赵启明。

　　她在看面前这个站起来的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衣，灰色的休闲西装裤。一副理工男的打扮，但因为颇具少年感的脸庞以及修长的身形，简单中多了一些时尚度。

　　她走向他，音量恢复正常。

　　"你叫什么名字？"

　　"陆川。"

　　走近后，她发现他的眼睛很特别，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下压，天生有一种冷淡的弧度。但瞳仁很黑很深，像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日光灯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里面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在游动。

　　此刻，那双带着点亮光的眼睛就落在她脸上。

　　"陆川，如果你愿意，我去跟人事部谈。等项目做成，整个项目规模就会扩大，技术团队肯定也要扩建，到时候你来做技术总负责人。"

　　陈以柠说这段话倒不是为了画饼，而是承诺，你现在愿意站出来帮我，我就不会让你再回来被人穿小鞋。

　　陆川很明白，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不想给陈以柠压力。

　　"没事，到时候再说。"

　　陈以柠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好，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