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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沈知白的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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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的牺牲没有白费。
月牙骑着汗血马,带着那箱笔记,在混乱中冲出了重围。她策马狂奔了一整夜,天亮时到达了驻扎在热海以东的突厥另一个部落——阿史那社尔的营地。
阿史那社尔是统叶护可汗的侄子,也是月牙在突厥王庭中最坚定的盟友。他看到月牙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营地门口时,脸色大变,立刻召集了三千骑兵,反扑碎叶城。
当他们杀回王庭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程伯虎的五百名唐军伤亡殆尽,程伯虎本人身负七处刀伤,奄奄一息地被压在尸体堆下面。统叶护可汗的王帐被烧成了灰烬,可汗本人被默啜的人用乱刀砍死在了帐中。
默啜已经自封为新可汗,正在王庭中举行登基仪式。
月牙没有犹豫。她带着阿史那社尔的骑兵,以及那箱笔记,冲进了王庭。她把笔记的内容当众宣读,揭露了默啜勾结各部落首领、阴谋篡位的全部事实。
那些曾经被默啜拉拢的部落首领们,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密谋被一一记录在案,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纷纷倒戈,当众宣布效忠阿史那社尔,反对默啜。
默啜被自己的心腹抛弃了。他在混战中被阿史那社尔的骑兵射下马来,弯刀脱手飞出,插在了几丈外的地上。
月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默啜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嘴角流着血。他瞪着月牙,眼神里满是仇恨和不甘。
“你赢了,”他嘶哑地说,“但你不要忘了,你是突厥人的女儿。你身上流着阿史那家族的血。你帮大唐对付突厥,你早晚会后悔的。”
月牙蹲下来,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帮大唐对付突厥。我只是想让突厥人过上好日子。让突厥人和大唐人能够和平相处,不再打仗,不再死人。这有什么错?”
默啜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热海上空飞翔的一群白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战乱平息之后,阿史那社尔被拥立为新可汗。他比统叶护更加开明,也更加信任月牙。他延续了月牙推动的所有政策,甚至做得更多。他主动遣使到长安,请求大唐在西突厥设立都护府,正式将西突厥纳入大唐的羁縻体系。
月牙在碎叶城外,为沈知白建了一座衣冠冢。
他的遗体在战乱中遗失了,月牙只找到了他的一件旧衣袍和那具被砸坏的浑仪。她把衣袍葬在冢中,把浑仪的残片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她让人刻了一行字:“大唐天文官沈知白之墓。他告诉了星星,星星也告诉了他。”
她没有用突厥语,用的是汉字。
每年的清明节,月牙都会独自来到这座衣冠冢前,坐上一个下午。她会带来一壶长安带来的酒,洒在墓碑前,然后轻声念一首诗,那是沈知白教她的第一首汉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完之后,她会沉默很久,看着远处的热海和雪山,看着天空中的飞鸟和云朵,看着那些在白天看不见的星星。
她知道,他在天上看着。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碎叶城时,月牙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八年。她已经成为突厥人心中真正的可敦,她的智慧和仁慈被写进了突厥的歌谣中,代代传唱。
那一年冬天,她收到了高宗皇帝的一封密信。信中说,朝廷决定在安西设立四镇,以龟兹、疏勒、于阗、焉耆为核心,直接管辖西域。信中委婉地提出,如果月牙愿意回长安,朝廷会给她安排一个体面的归宿。
月牙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我不回去了,”她对绿珠说,绿珠已经嫁给了一个突厥将领,生了两个孩子,“这里是我的家。”
绿珠看着她,忽然哭了:“郡主,你这些年……太苦了。”
月牙微微一笑,伸手擦去绿珠脸上的泪水:“傻丫头,苦什么?这里有热海的日出,有草原上的野花,有雪山上的鹰。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山坡上那座小小的衣冠冢。
“还有一个人,在天上看着我。”
那天夜里,月牙独自骑着她那匹已经老了的汗血马,慢慢走到了观星台的遗址上。八年的风雨已经让这座小小的石台变得破败不堪,浑仪的残片散落在草丛中,锈迹斑斑。
她下了马,坐在石台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沈大人,”她轻声说,用的是汉语,声音被夜风吹散,“你教我看星星,我现在还是会看了。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那颗发红的,是火星。那颗——”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石台上,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远处的热海上,雾气升腾,像大地在呼吸。更远处的雪山上,一轮圆月正在升起,月光洒在草原上,银白如霜。
那是长安的月亮,也是天山的月亮。
同一个月亮,照着两个世界。
而她,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像一颗孤独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