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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贞观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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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三月,和亲的队伍从长安出发。
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太宗皇帝赐给了月牙大量的嫁妆:丝绸五千匹、茶叶三千斤、金银器皿无数,还有一套完整的《文选》和《史记》。护卫队伍由五百名精锐骑兵组成,领军的将军名叫程伯虎,是程知节的侄子,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将领,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骑在马上像一座铁塔。
沈知白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他的行李很简单:几套换洗的衣物,一箱天文历法书籍,以及一具便携式的小型浑仪。那是他自己设计的,拆开后可以装进一个木箱里,到了地方再组装起来。
月牙坐在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车厢用金丝楠木制成,四角悬挂着鎏金铜铃,车顶覆盖着孔雀翎毛编织的华盖。绿珠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
“郡主,你冷不冷?”绿珠问。
月牙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渐渐后退的风景。长安城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道剪影,大雁塔的塔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不冷,”她说,“我只是在想,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绿珠的眼眶红了:“郡主别这么说。”
月牙放下车帘,微微一笑:“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你哭什么。”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绿珠,“擦擦眼泪。前面就是渭河了,过了渭河,就算是出了长安的地界。”
沈知白在队伍中听到了铜铃的声音。那是月牙腰间那枚铜铃,即使在马车里,风吹过车帘时,也会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个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告诉他她就在附近。
他们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经过陇右、河西,穿过焉支山和祁连山,走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到达了玉门关。
玉门关外,是另一番天地。
天更低了,云更远了,风里带着沙土的气息。戈壁滩上偶尔能看到一丛丛骆驼刺,顽强地匍匐在干旱的土地上。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是大地的冠冕。
西突厥的迎亲队伍在玉门关外等候。领头的是突厥的叶护,也就是仅次于可汗的部落首领,一个名叫阿史那默啜的中年人。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突厥贵族常见的翻领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大唐的公主,”阿史那默啜在马上行了一个突厥式的礼,右手抚胸,微微低头,“统叶护可汗派我来迎接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突厥人的可敦了。”
月牙从马车上走下来。她换上了一身突厥贵族女子的装束:一件红色的锦缎长袍,外面罩着白色的狐裘,头上戴着金丝编织的头冠,上面插着一支翠绿的孔雀羽毛。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宝石,让所有突厥人都愣了一下。
“叶护辛苦了,”月牙用流利的突厥语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请转告可汗,大唐的女儿,不会让他失望。”
阿史那默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在长安长大的女孩子,突厥语说得比草原上的人还地道。
沈知白站在队伍后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从玉门关继续向西,又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到达了西突厥的王庭——碎叶城。
碎叶城坐落在热海以西,是一座用土坯和石块筑成的城市。城不大,却是丝绸之路上的要冲,往来的商旅在这里交易丝绸、香料、宝石和马匹。城外的草原上,散布着成千上万顶帐篷,突厥人的牛羊像天上的云朵一样铺满了山坡。
统叶护可汗在王庭外举行了盛大的迎接仪式。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头上戴着金色的可汗冠,身上披着狼皮大氅。他骑在一匹纯白色的马上,身后跟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突厥骑兵,每个人都举着一面绘有狼头图案的旗帜。
“大唐公主,”统叶护可汗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欢迎你来到突厥。”
月牙在马车上微微欠身:“可汗不必客气。从今天起,这里也是我的家了。”
统叶护可汗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爽朗。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亲手掀开了车帘。当他看到月牙的容貌时,笑声忽然停了。他愣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突厥语:
“腾格里啊,你比传说中的还要美。”
月牙微微一笑,伸出手来。统叶护可汗握住她的手,扶她下了马车。那一刻,四周的突厥人齐声高呼:“可敦!可敦!可敦!”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过草原,惊起了远处的一群飞鸟。
沈知白站在人群中,看着统叶护可汗牵着月牙的手走向王庭。月牙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狐裘上的白色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王庭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突厥人杀了一百只羊,点燃了数十堆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草原上。男人们围成圆圈跳舞,女人们弹着冬不拉唱歌。统叶护可汗喝了很多马奶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月牙的手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用突厥语说的,大意是说他一定会好好待她,让她做全突厥最尊贵的女人。
沈知白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马奶酒。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碗边轻轻画着圈。
程伯虎端着一碗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沈大人,怎么不喝?”
“我不太能喝酒。”
程伯虎哈哈大笑:“你这书生,到了这草原上,不喝酒可不行。你看那些突厥人,一个个跟水桶似的,喝起酒来跟喝水一样。”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不过说真的,这个可汗看起来倒是个豪爽的人。郡主跟着他,应该不会受委屈。”
沈知白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长安的多得多,也亮得多,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你懂什么,”沈知白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星星看得见,人心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