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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贞观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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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四年的冬天,长安下了罕见的大雪。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挂满了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十六岁的阿史那月牙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鸿胪寺客馆的窗前,望着远处大慈恩寺的塔尖出神。她的睫毛很长,沾着细碎的雪花,像两只敛翅的蝴蝶。
“郡主,该用膳了。”侍女绿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月牙没有回头。她轻声说:“长安的雪,和热海的雪不一样。”
绿珠愣了一下。她知道郡主说的热海,是西域碎叶城外那片终年不冻的大湖,冬天湖面会升起雾气,像是大地在呼吸。那里是突厥十姓部落的故地,也是阿史那月牙长大的地方。
三个月前,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派遣使团抵达长安,向唐太宗李世民请求和亲。使团带来的聘礼清单上,写着良马三千匹、羊五万只、黄金万两,以及一块据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陨铁——突厥人称之为“腾格里的眼泪”。
作为交换,他们希望大唐嫁出一位宗室女子,成为西突厥的可敦。
太宗皇帝欣然应允。他在朝堂上说:“突厥扰边久矣,今其内附,实乃天赐良机。和亲可安西北五十州,省却十万甲兵。”
他在宗室女中挑选了一番,最终选中了阿史那月牙。
说起来,月牙并非真正的宗室女子。她的父亲是战死在龟兹城下的安西都护郭孝恪,母亲是突厥贵族出身的阿史那氏。母亲在生下她时难产而死,父亲也在她三岁时战死沙场,她自幼被养在宫中,由长孙皇后亲自抚养。因为她身上流着一半突厥人的血,又精通突厥语和汉语,便成了和亲最合适的人选。
月牙没有拒绝。她甚至没有哭。
她只是请求太宗允许她带走三样东西:一把父亲留下的横刀,一匹从西域带来的汗血宝马,以及宫中司天台里一个名叫沈知白的年轻天文官。
这个请求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你要一个天文官做什么?”太宗在甘露殿召见她时,好奇地问。
月牙跪在丹陛之下,声音平静:“臣女听说,突厥人以星辰辨别时节,以日月推算吉凶。臣女虽通突厥语,却不懂天象。若能在身边带一位精通天文历法之人,也好与突厥的巫师们周旋。”
太宗沉吟片刻,笑了:“你想得周全。”他转头对身边的宦官说,“传旨下去,擢沈知白为安西副使,随阿史那郡主出塞。”
没有人知道,月牙要沈知白,并不仅仅是为了天象。
沈知白第一次见到阿史那月牙,是在贞观十二年秋天的司天台。
那年他十九岁,是太史局里最年轻的九品天文官,每天的工作就是夜里观测星象,白天整理记录,绘制星图。他生得清瘦,手指修长,常年握笔的右手中指上有一个厚厚的茧。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盛了两勺夜空。
那天夜里,他正在浑天仪前记录木星的位置,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素色的襦裙,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纱灯。
“你是谁?”沈知白皱眉,“司天台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女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浑天仪前,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代表土星的铜环。她的动作很准确,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土星入太微垣,”女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主宫中有丧事。沈大人,你说对吗?”
沈知白愣住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居然懂星象?
“你是……”
“我叫阿史那月牙,”女孩转过头来,纱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是突厥人特有的瞳色,在灯光下像是融化的蜂蜜,“我在宫中听长孙娘娘说起过你,说你是大唐最年轻的天文官,能推算日食月食,分毫不差。”
沈知白局促地行了个礼:“郡主殿下。”
月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她走到栏杆边,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忽然说,“我娘活着的时候告诉我,突厥人相信,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的眼睛。他们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看着谁在哭,谁在笑。”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汉人也相信天人感应。星象的变化,预示着人间的吉凶。”
“那你觉得,”月牙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今晚的星象,预示着什么?”
沈知白抬头看了看天,沉吟片刻:“太微垣中有一颗星色发红,那是兵象。恐怕西北边陲,不久将有战事。”
月牙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纱灯里摇曳的烛火,轻声说:“我父亲就是死在战事里的。”
那一夜之后,月牙常常来司天台。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白天。她似乎对天象有着天生的敏感,沈知白教她认二十八宿,教她推算节气,她总是学得很快。她不像其他宫中的女孩子那样喜欢脂粉和刺绣,她更喜欢看星图,喜欢听沈知白讲那些遥远星辰的名字和故事。
沈知白渐渐发现,这个女孩的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她有一半突厥人的血统,却在大唐的宫廷里长大;她会说流利的突厥语,却也精通汉人的诗词歌赋;她的眼睛像她的母亲,是琥珀色的,她的眉骨却像她的父亲,高而挺拔。
她是两个世界的孩子,却哪一个都不完全属于。
有一次,月牙问他:“沈大人,你相信命运吗?”
沈知白正在整理一份星图,头也不抬地说:“我观天象,就是为了预知命运。”
“不是那种,”月牙摇头,“我是说,人能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沈知白停下笔,认真地看着她。十四岁的月牙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五官轮廓比汉人更深,皮肤却像汉人女子一样白皙。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走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郡主为什么问这个?”
月牙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因为我听说,朝中正在议论和亲的事。他们说,要选一个宗室女子嫁给突厥可汗。”
沈知白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郡主是宗室女子。”
“我不是,”月牙摇头,“我身上流着突厥人的血。我比任何一个宗室女子都更适合去和亲。”
沈知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那天晚上,沈知白失眠了。他躺在司天台的值房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月牙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她拨动浑天仪时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那句“我父亲就是死在战事里的”。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去和亲,我就陪她去。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两年后,太宗的旨意传到了司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