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90、第 90 章 晚禾发现张

　　晚禾发现张叙白来图书馆的频率变高了。

　　起初一周碰见两回，她没在意；后来连着几天推车经过D区，靠窗那排总能看见他，再回想起前几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最近，确实来得有点太勤了。

　　文学院这边的图书馆比别的地方安静一点。

　　书架多、长桌多。人一进来，说话和脚步都会自觉放轻。靠窗那排的位置尤其受欢迎，下午太阳斜斜照进来，光落在桌面和书页上，像给整个馆都压了一层很薄的暖色。张叙白常坐的，就是那一排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推第一趟还书车的时候。

　　她抱着借阅单，按着索书号一格格往里塞书，经过D区，抬头时正好看见他坐在那里。暖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皮肤，低着头在一本专业书的页边做标注。旁边还放着两本已经抽出来的书，电脑合着，杯子空了一半。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书推进了书格里

　　第二趟回来时，他还在。

　　姿势几乎没怎么变，只是桌边多了一张摊开的打印纸，手里的笔换成了铅笔。她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面上轧出一阵轻轻的滚动声，他像是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第三趟的时候，阿姨也注意到了。

　　阿姨抱着保温杯经过服务台时，杯口那一团白气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她原本只是顺着视线往里头看了一眼，很快就笑眯眯地冲那边扬了扬下巴。

　　“靓仔，你最近嚟得好勤快喎。”

　　郑学姐正在录系统，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没忍住笑了声。

　　张叙白坐在那头，闻声抬起头，神情倒没什么变化。他把笔搁下，手还压在那本书边上。

　　阿姨端着杯子，语气越发悠哉：“药学院新图书馆唔好坐咩？乜越跑越勤。”

　　张叙白看着她，眼里也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这边比较安静。”他说。

　　“安静？”阿姨拖长了音，眼神在他和书架之间来回转了转，“安静倒系真安静。唔通我哋呢边风水特别好？”

　　郑学姐低着头，把最后一串数字敲进去，顺手接了一句：“最近D区的书借得真快。”

　　晚禾手里还抱着一小摞刚退回来的书，站在服务台边，指尖压着书脊，没有抬头。

　　张叙白把填好的借阅单递过去，动作不急不慢，语气还是平的。

　　“可能吧。”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意。

　　阿姨看了他两秒，最后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行啦，借完快走。”

　　“好。谢谢阿姨。”

　　他站起身的时候，正好和推车经过的晚禾打了个照面。

　　不过短短一瞬。

　　她本来低着头看索书号，察觉到前头有人挡了一下，才抬了眼。张叙白手里抱着两本书，极细的金丝边镜框被馆里的灯打出一圈极淡的光，停了一下，很自然地冲她点了下头。

　　“来了。”

　　晚禾一怔，也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抱着书往外走，她推着车往里去。

　　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轻的一阵响。

　　刚才那句像熟人之间顺手打的招呼，来得有些太自然了些。

　　风从空调口吹下来，手背有一点发凉。

　　她低头继续把书往书架里放。

　　——

　　这天晚上回到宿舍，许芊芊正趴在桌上翻手机，一脸生无可恋。

　　"我完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体测下周，我八百米还没练。"

　　陈可雯坐在床上敷面膜，闻言抬了下头："你不是说这学期要自律？"

　　"我是说了。"许芊芊有气无力地趴回去，"但自律它不理我。"

　　"你上次说要去图书馆自习，去了几次？"周宁书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手。

　　许芊芊沉默了两秒。

　　"……三次。"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周宁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够说明一切了。

　　许芊芊一骨碌坐起来，忽然扭头看向晚禾："晚禾。"

　　晚禾刚放下包，抬头看她："怎么了？"

　　"你明天下午去图书馆吗？"

　　"去。"

　　"带我。"

　　晚禾愣了一下。

　　"你不是……"

　　"我是说了不去。但我现在反悔了。"许芊芊一脸严肃，"我需要一个人监督我。你去的时候叫我，我保证这次不跑。"

　　"你上次也是这么和我说的。"陈可雯说。

　　许芊芊假装没听见，一脸真诚地看着晚禾："行不行？"

　　晚禾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好。"

　　"晚禾宝宝，你真好，么么么么么么~"

　　"别这么说。"晚禾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

　　第二天下午，许芊芊真的跟着她去了图书馆。

　　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许芊芊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图书馆平时人都这么多吗？"

　　"嗯。晚点人更多。"

　　"都这么卷的吗？我靠，不是说好了大学是肆意青春放飞自我的吗？"

　　晚禾带她去了二楼靠里一排靠墙的长桌。那边光线不算最好，但安静，也没什么人。

　　许芊芊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笔记本和笔，认真地铺开。晚禾在工作台坐下，拿出自己要整理的借阅单。

　　两个人各忙各的。

　　安安静静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许芊芊翻了两页书，忽然摸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晚禾一下。

　　晚禾抬头看她。

　　许芊芊的眼睛朝某个方向瞟了一下，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那个。"

　　晚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D区的书架旁边，张叙白站在那里。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往上推了一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旁边的架子上还放着两三本他挑出来的，摆得不乱。

　　许芊芊的嘴型变成了："好帅。"

　　晚禾看了她一眼，用眼神说了句"别看了"。

　　许芊芊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她又忍不住偏头小声问："他经常来？"

　　晚禾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一周三四次。"

　　许芊芊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图书馆，这是他家吧。"

　　"他不是我们学院的。"

　　"那他跑这么远来这边看书？"

　　晚禾低头把借阅单理齐，没有回答。

　　许芊芊自己想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懂了。"

　　"你懂什么？"

　　"没什么。"许芊芊翻开书，笑得一脸无辜。

　　晚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许芊芊开始跟着晚禾去图书馆了。

　　第一天她很认真地学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她学了一个半小时，中途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

　　第三天她没去，说肚子疼。

　　第四天又去了，坐下以后先偷瞄了一眼D区——张叙白不在，她明显兴致低了一些。

　　第五天她又去了。这次张叙白在。

　　晚禾注意到许芊芊翻书的速度明显比他在的时候慢了一点。

　　因为她每隔几分钟就会假装不经意地往D区那边瞟一眼。

　　晚上回到宿舍，许芊芊往床上一倒，"你们知道图书馆那个男的吗？"

　　陈可雯正在收衣服，闻言抬头："哪个？"

　　"就那个……"许芊芊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高高的，瘦瘦的，戴眼镜的，穿什么都好看的。"

　　周宁书从桌上抬起头："你说具体一点。"

　　"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啊！药学院的！叫张叙白！你们没见过吗？"

　　"你都说了好几天了。"陈可雯笑了，"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

　　"我什么时候随口过？"许芊芊坐起来，一脸认真，"我跟你们说，那个男生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是你越看越觉得好看的那种。"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周宁书淡淡说了一句。

　　许芊芊一顿："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好看。好看跟看上是两回事。"

　　"那你为什么去图书馆？"

　　"我去学习的啊！"

　　"那你看他干什么？"

　　"我眼睛自己看的，我管不住。"

　　陈可雯笑得差点把衣服掉地上。

　　晚禾坐在桌前，低头翻书，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陈可雯把衣服挂好，走过来靠在许芊芊床沿上，想了想说："那么帅的男生，怎么可能单身。追他的肯定一堆。"

　　"那不一定。"许芊芊说，"有些人就是不谈恋爱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谈？"

　　"我不知道。但我猜的。那种人一看就不随便。"

　　陈可雯想了想，点头："也是。那种长相和气质，一般不会轻易谈。但凡谈了，肯定认真。"

　　她说着，忽然自己笑了，脸上那种笑带着一点很明显的甜。

　　许芊芊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可雯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最近……有个人在追我。"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许芊芊"嗷"了一声扑过去："谁！什么时候的事！你瞒到现在才说！"

　　"也没多久。"陈可雯被她晃得笑，"就上周。"

　　"什么人？怎么认识的？帅不帅？对你好不好？"

　　"就社团认识的。还行吧。"陈可雯想了想，"人挺好的。昨天给我送了一杯奶茶。"

　　"奶茶。"许芊芊一脸嫌弃，"这也太基础了。"

　　"人家心意嘛。"陈可雯笑着说，"我觉得挺好的。"

　　周宁书把耳机摘下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甜是甜，但别太快上头。"

　　"我知道。"陈可雯笑，"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是。"周宁书说。

　　陈可雯哼了一声，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恋爱这种事，不用想太多。天长地久太远了，曾经拥有也不错。"

　　许芊芊看着她："你这话说的，好像已经谈了十年了。"

　　"没有。"陈可雯低头笑了笑，"就是觉得，遇到一个人的时候，不用想太多。喜欢就试试。"

　　许芊芊点了点头："说得好。"

　　周宁书重新戴上耳机，没有再接。

　　晚禾坐在桌前，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

　　她听到了陈可雯说的每一个字。

　　"喜欢就试试。"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字很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晚上九点多，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许芊芊洗完澡回来，头发还是湿的，趴在床上刷手机。陈可雯在和谁发消息，脸上一直带着笑。周宁书关了台灯，黑暗里只有耳机线微微发亮。

　　晚禾趴在床上，手指飞快打字

　　s：哥哥

　　s：你过年回家吗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

　　S：不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s：为什么

　　S：设计室有项目要赶

　　s：过年也不放吗

　　S：有研学旅行，只放几天。

　　S：来回太赶了，不回了。

　　她没有马上打字。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有一点凉。楼下有人经过，声音很远。

　　s：那你一个人在苏黎世过年吗？

　　S：有留子聚会

　　s：大家一起做年夜饭吗

　　S：有比较正宗的中餐，火锅川菜粤菜什么的。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s：那你要记得多吃一点

　　S：好

　　她打完这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不回。

　　一个人。

　　她把手机按灭，放回枕边。

　　躺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天花板。风扇已经关了，暖气的声音很低，嗡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翻了个身。

　　——

　　黑暗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小绿泡泡有新的消息。

　　她拿起来看。

　　韶宁：你们学校帅哥多吗

　　她愣了一下，回：

　　s：怎么突然问这个

　　韶宁：我今天在校园墙看到一张照片

　　韶宁：隔壁学校的好帅

　　韶宁：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在翻隔壁的墙

　　韶宁：你那边是综合性大学 国际生也多帅哥应该更多吧？

　　韶宁：高鼻深目，异域风情，我都难以想象你们校草榜单的厮杀程度了

　　晚禾看着这几条消息，想了一下。

　　s：有是有

　　韶宁：有照片吗

　　韶宁：我想看

　　韶宁：我们学校真的没什么能看的

　　晚禾皱了下眉，没有照片可以发。

　　她去翻学校的表白墙。

　　页面加载了几秒，各种投稿刷过去——找人的、捞人的、表白的、吐槽食堂的。她手指划了一阵，忽然停住了。

　　一张照片。

　　发在三天前，配文是："科创展上拍到的，请问这是哪个学院的帅哥，想认识。"

　　评论区已经炸了——

　　"药院的吧。"

　　"张叙白。"

　　"又是他。捞多少次表白墙了还有人不认识？"

　　"有幸见过，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

　　她把照片点开放大。

　　照片拍得不算太清楚，像是在展厅里随手抓拍的。背景是一块展板，灯光偏暖，从侧面打过来。

　　张叙白站在展板前面。

　　他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线和一条很细的银链。外面是一件黑色的薄针织开衫，敞着穿，没有扣，袖子推到了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炭灰色的长裤，裤线很直。脚上是一双很干净的白帆布鞋。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棕色皮表带的手表。右手拿着一张展览的折页，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镜片被灯光映出一圈很淡的光，眼睛没有看镜头。

　　整个人看起来——

　　很安静。

　　很干净。

　　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后面的每一颗都扣好了。开衫是敞着的，里面那件衬衫把所有该遮的都遮住了。

　　矜贵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禁欲是从克制里渗出来的。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然后点开了和江韶宁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s：这张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都没有仔细想为什么翻到了这张。可能只是因为这张照片拍得最清楚。可能只是因为这条投稿在墙上挂了三天，排名靠前。

　　也可能不是。

　　她没有深想。

　　韶宁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韶宁：！！！！

　　韶宁：！！！！！！

　　韶宁：帅！！！！

　　韶宁：真的帅！！！！

　　韶宁：这是你们学校的？

　　s：嗯

　　韶宁：这该不会是你的心动男嘉宾？？？

　　s：不是

　　s：就是图书馆经常看到的

　　s：你不是要看帅哥吗我翻到就发你了

　　韶宁：不对

　　韶宁：你为什么会存这种照片

　　s：我没存

　　s：刚刚表白墙上翻到的

　　韶宁：你翻表白墙？

　　s：不然我去哪里找？

　　韶宁：那你翻得还挺快

　　韶宁：这是你们学校校草吧

　　s：不清楚

　　s：我们学校外国人挺多的帅的应该也不少

　　韶宁：照片里这个真的是帅到那种不需要比较的程度

　　韶宁：你天天在图书馆上班经常见到？

　　s：嗯

　　韶宁：那你是什么感觉

　　晚禾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s：没什么感觉

　　s：就是正常的一个学长

　　韶宁：我不信

　　韶宁：你从来不会随便翻墙找照片发给别人

　　韶宁：除非你心里有点什么

　　s：你想多了

　　s：你不是要看帅哥吗

　　s：我给你找了你还审讯我

　　韶宁：行行行我不审了

　　韶宁：但我记住这个人了

　　韶宁：张叙白对吧

　　s：嗯

　　韶宁：我以后一定要来找你玩一趟

　　韶宁：好好大饱眼福一下

　　晚禾看着"大饱眼福"四个字，弯了下嘴角。

　　s：来吧

　　韶宁：说定了你等我攒点钱下学期我就来

　　s：嗯

　　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落在屏幕上，亮了两秒，又暗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没有翻开。

　　脑子里轻飘飘地掠过几个画面——

　　阿姨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说"你最近嚟得好勤快喎"。

　　郑学姐低着头录系统，随口说了一句"D区的书借得真快"。

　　照片里他侧着头站在展板前，衬衫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

　　脑子里最后浮起来的，不是照片里的那件衬衫，也不是阿姨的笑，也不是江韶宁说"心动男嘉宾"。

　　是他回的那两个字。

　　S：不回。

　　他说过年不回来。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风扇关了以后，宿舍里很安静。许芊芊的呼吸声很均匀，陈可雯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过年不回来。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