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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她半夜短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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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夜短暂醒过一次。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几张床上的呼吸轻轻浅浅,窗外路灯透过帘缝漏进来,在桌角压出一小块发灰的光。她睁着眼躺了几秒,脑子里先慢慢浮上来的,不是竞赛、成绩、老师,也不是那把剪刀和镜子里的短发。
而是哥哥。
他坐在她对面,替她点菜,替她盛汤,说“我不会因为这些对你失望”,最后又在楼下看着她进去,低声说一句“明天我来接你”。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心口很轻地热了一下。侧过身,很快又睡了过去
那些话像一层很薄的暖意,安安静静地铺在她心上。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窗外光线也慢慢透进来。她躺着没动,先是怔了两秒,才慢慢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平时这个点,她早就洗漱完、背着讲义往实验楼那边走了。数竞班八点开始,哪怕不算早到,至少也该在去的路上。可今天她睁开眼以后,心里竟然一点“来不来得及”的紧迫都没有,反而先慢半拍地想起另一件事——
哥哥说,今天会来。
宿舍里已经开始有了细碎动静。王雨桐还缩在被子里,头发乱糟糟地露在外头,林希冉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边的眼镜。江韶宁那边倒像是已经醒了,只是还没完全起,床板轻轻响了一声,随后又没了动静。
晚禾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洗漱。
她站在洗手台前,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那点青还在,可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头发短了,还是会让她在某些动作里觉得陌生。她抬手把一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轻顿了顿,没有像昨晚那样生出更深的慌。
之前她不敢细看。今天早上再看,也还是觉得陌生。
她收拾得不算快,等下楼去拿手机时,生活老师的小办公室已经开着门了。走廊里还有两个别班女生抱着洗脸盆,一边走一边说昨晚谁又偷偷把零食藏床底下没收好,蚂蚁都招来了。
“来拿手机啊?”生活老师正坐在桌后喝豆浆,手边放着那只浅蓝色的手机收纳箱,显然已经有人来领过一轮了。晚禾走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个别班女生正低头在便签纸上签名。
““老师,我来领手机。”
“嗯。”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登记本,“名字。”
“苏晚禾。”
“408?”她核对了一下,伸手把贴着她名字的透明手机袋递过来,“自己看看,别拿错了。”
“好。”
“明天返校记得按时交”。
晚禾拿着袋子走出办公室,才走到走廊窗边停下。
窗户半开着,夏初早晨的风已经不凉了,只带一点清亮的潮气。她低头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按亮屏幕。
屏幕亮起来的第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她点进去,最上面的新消息只有两条。
S:拿到手机给我回一句。
S:今天的数竞班不用去了,我已经请过假。
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
她看着那两行字,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s:我拿到了。
s:谢谢哥哥。
发出去以后,她还是有一点不放心。
她把微信退出来,翻到班群,找到昨晚老师在群里发的数竞课通知,点进陈老师的头像,低头打字:
老师您好,我是高一二班苏晚禾。想确认一下,我今天上午数竞课已经请假,可以不用过去了,对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就站在窗边等。
走廊里有人经过,拖鞋踩地的声音轻轻响着。她低头盯着屏幕,心口一点一点地绷着,直到聊天框里终于跳出回复:
嗯,今天你先不用来。
就这么一句,平平的。
她却在看到的那一瞬间,轻轻松了口气。
这才把手机按灭,重新放回口袋里。
——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王雨桐正坐在床边穿袜子,一边找发圈一边小声骂自己怎么每到返校第二天就丢三落四。林希冉站在桌边背英语单词,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还没完全醒透。靠窗那张床上,江韶宁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着,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听见开门声才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晚禾身上,她先是一顿,随即皱了下眉。
“你怎么回来了?”
这句话问出来,王雨桐和林希冉也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时间点,她按理说早该在实验楼了。
晚禾站在门边,手还按在门把手上,过了两秒才低声说:“我今天没去数竞班。”
“没去?”江韶宁一下清醒了些,掀开被子坐直,“你请假了?”
“嗯。”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雨桐“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很随意的了然。
江韶宁倒没有马上接这句。
她把被子往旁边一推,下床去拿洗漱盆。
“那正好。”她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很自然地说,“跟我去琴房吧。”
晚禾愣了一下:“琴房?”
“嗯。”江韶宁回头看她,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算多热情,却很稳,“我本来今天上午就要去练琴。你今天又不去数竞班,不如跟我过去坐会儿。”
她说到这里,像怕晚禾顺口就说“不用了”,又补了一句:“感受一下我有没有进步。”
王雨桐正好套好袜子,闻言也跟着点头:“对啊,你一会儿还能顺便监督她练琴不跑调。”
晚禾指尖轻轻一缩,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江韶宁这才松了口气,把琴谱和发圈一起收拾进包里,转头去洗漱。她动作快,不到十分钟就重新出来了,头发扎好,脸也洗过了,抱着琴谱走到门口时,顺手回头喊了晚禾一声:“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上午的阳光已经亮了一层。
不刺眼,是夏初很清透的那种亮,落在地砖和树叶上,把整栋宿舍楼外头都照得有点松。风从楼前那几棵香樟树下穿过来,树影一晃一晃地落在地上。
刚走出门厅,晚禾就看见了他。
香樟树下站着。
简单的浅驼色海鸥领套头长袖,袖口挽到腕骨上方一点,亚麻质感的休闲长裤落得很顺,脚上是一双干净的浅色运动鞋。整个人被这层清透晨光一照,原本那种过于锋利的冷感被削下去不少,反而显出一种很清淡、很温柔的干净。
他手里只拎着一个纸袋。
晚禾的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江韶宁也看见了。
她步子停了一瞬,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琴谱,神情里掠过一点很短的紧张。不是害怕,只是突然站到这样一个过分显眼的人面前,任何人都会本能地绷一下。
宋元汀目光在晚禾身上停了一秒,确认她脸色比昨晚缓过来一点,才自然地走近了些,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他说。
袋子不重,却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一点温热。晚禾接过来,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是豆浆和一份热的三明治,只有一人份。
她耳朵一下热了。
江韶宁很自然地装作没看见,只低头理了理琴谱边角,语气有些紧张地开口:“她早上没去上课,我本来打算带她去琴房坐一会儿听我练琴来着。”
“嗯。”宋元汀应了一声,看了眼她怀里的琴谱,“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江韶宁看了他一眼,停了半秒,随即点头:“行。”
器乐楼在操场另一边,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条不算长的林荫道。
这个点校园里人不多。周末的早晨本来就松一些,再加上大多数人不是补课就是还没完全起,整条路显得很静。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初夏才有的潮润气息,吹得叶子轻轻晃。远处篮球场偶尔传来拍球声,咚、咚两下,又被更远的鸟鸣压过去。
三个人走得都不快。
江韶宁抱着琴谱走在前面一点,鞋底踩过地上的光斑,步子很轻。晚禾捧着那份早餐,纸袋还带着一点温热,豆浆在里头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发出很轻的闷响。宋元汀走在她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在她豆浆快凉下去之前,低声说了句:“先喝两口。”
晚禾“嗯”了一声,把吸管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
豆浆是热的,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连胃里那点空都被一起熨平了一点。她低着头,没敢朝旁边看。
门一开,里头那股很熟悉的木头、松香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就扑了出来。
器乐楼总和别的教学楼不太一样。
它有一种很安静的质感。门厅不大,墙上贴着历年的器乐比赛海报,边角有些微微卷起,玻璃展柜里摆着奖杯和证书,金属底座被擦得很亮。走廊尽头有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地板和半堵墙面一起晒得发暖。空气里很安静,连脚步声踩在地上,都像被吸掉了一层锐气。
江韶宁拐进楼梯间时连脚步都没停:“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楼梯是浅色木扶手,踩上去有一点很轻的空响。晚禾手里捧着豆浆和三明治,不敢走太快,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脸侧。她刚抬手去拨,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手里的三明治接了过去。
她一怔,侧过脸。
宋元汀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低声道:“你扶栏杆。”
二楼比楼下更静。
走廊一侧是琴房,一侧是小教室和储物间。门上贴着白色的房间编号,偶尔有一两扇门半掩着,里头摆着琴架、谱架和折叠椅。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长窗斜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细小的尘都映得清楚。
江韶宁走到最里面那间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松香味和木头味迎面扑出来。
房间不算大,却很整洁。靠墙立着钢琴,另一侧摆着几个谱架和折叠椅,窗户朝东,早上的光正好落进来,把一半地板晒得发亮。墙边放着她的大提琴盒,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
“你们先坐。”江韶宁把琴谱和包放到桌边,弯腰去开琴盒,“我调一下音。”
宋元汀把早餐放到钢琴边上,替她把靠窗那张椅子拉开了一点:“坐。”
她慢慢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裙角和校服边轻轻蹭了一下椅面,发出很细的一声响。她低下头,看见哥哥把那袋豆浆放到她手边,像是知道她刚才在路上只喝了一小口。
江韶宁已经把琴拿出来了。
她抱着琴站起来,动作熟练地装好,低头调了两个音。
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
弓子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一下慢了下来。
第一声低低地震开,顺着木地板、窗边的光和屋里那一点浮动的尘,慢慢铺开。江韶宁拉琴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肩背平稳,眼睛半垂着,整个人都很沉浸。
晚禾起初还捧着豆浆。
可听了没一会儿,手就慢慢松了,杯子被她轻轻放到脚边。她背靠着椅子,眼睛落在不远处的琴弓和弦上,呼吸一点点变得更轻。
她听得很专注。
专注得甚至忘了旁边还坐着哥哥。
宋元汀坐在她身侧,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目光扫过江韶宁,自然地落在晚禾脸上。看她刚进来时那种还带着一点绷的安静,慢慢被琴声化开一点。肩膀不再像刚下楼时那样轻轻吊着,眼睛里的神色也不再那么发紧,像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了。
他这才把后背往椅背上轻轻靠了靠。
房间里只剩下大提琴的声音,一层层往前推,又一层层慢下来。阳光从窗边照进来,落在琴身边缘,像一圈很薄的金。
直到弓子终于离弦,房间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江韶宁低头把弓轻轻放下,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视线在他们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先笑了笑:“怎么样,值不值得你们大清早来听这个?”
晚禾这才像从刚才那种很静的状态里慢慢回过神,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听。”
声音不大,却很真。
江韶宁笑意更深一点,把琴重新立稳,正要去拿水,余光却看见宋元汀站了起来。
她动作一顿,下意识看过去。
宋元汀并没有说什么,只走到靠墙那架钢琴边,低头看了眼琴键。器乐楼里的钢琴年头不算新,琴盖边角有些细小的磨痕,黑白键被人碰得发亮。
“我试一下。”他淡淡开口。
江韶宁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你会?”
“会一点。”
这句“会一点”出来,她下意识想笑。会一点的人可不会在这种时候起身去碰琴。她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很快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把水杯放到桌边,给他腾出地方来。
宋元汀在琴凳前坐下,手指落到琴键上之前,先很轻地试了两个音。
声音清清亮亮地荡开,和刚才大提琴的低沉完全不同。那两个音很轻,像在确认这架琴今天的脾气,也像在给后面的旋律找一个恰到好处的起点。
晚禾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旋律很轻,像一层一层掠过时间的水,把刚才被琴声安静下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再往前铺开了一点。
树影在地板上轻轻晃了一下。阳光落在宋元汀的手背上,骨节和指尖都被描出一层光晕。他低着眼,神色还是一贯的淡,肩背却是松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衣袖因为抬腕而往上带出一点褶,侧脸在晨光和琴声里显得清清淡淡。
最后几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叶子的声音。
没有人立刻说话。
江韶宁站在一边,抱着水杯,愣了好几秒,才半笑着开口:“你这要是还叫会一点,那我这几年琴算白练了。”
宋元汀站起来,把琴凳往回推了一点,语气很平:“太久没碰了。”
“你再谦虚我就真没法接话了。”江韶宁摇了摇头,又把目光转向晚禾,“怎么样?你哥是不是过分的谦虚了?”
晚禾还看着钢琴那边,像隔了两秒才听见她的话,慢慢回过神来。
“嗯。”
她声音很轻,可不是敷衍。
江韶宁原本只是想带晚禾过来坐一会儿,听她拉拉琴,发发呆,至少别让人一个上午都困在宿舍和实验楼之间那种快把自己拧断的状态里。
可眼下这一幕,已经比她原本想的更清楚了些。
江韶宁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抱着杯子往旁边退了半步,语气又恢复成平时那种半真半假的轻松:“完了。”
晚禾抬起头,看她。
“你哥在场,我压力突然有点大。”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本来还想认真练一上午的,现在有点像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
这话一出,晚禾先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微微发热,下意识道:“没有。”
“怎么没有。”江韶宁故意叹了口气,把琴谱往怀里一夹,“你哥一坐下,我连自己刚刚那段弓法是不是太重都开始怀疑了。”
宋元汀站在钢琴边,听见这句,语气很平地回了一句:“你拉得很好。”
“谢谢。”江韶宁扬了扬眉,毫不客气地接了这句夸,“我继续练琴。”她慢悠悠地把琴重新扶稳,笑了一下,“你俩爱去哪去哪吧,别在这儿继续给我制造压力。”
晚禾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江韶宁已经抬手作了个暂停的动作:“别跟我客气。我一会儿真要练一个多小时,你带你哥出去转转也行。”
她说完以后,偏头看了宋元汀一眼。
晚禾低着头,耳朵有点热,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韶宁没再多说,抱着琴和琴谱往里头那排练习室去了。门没有关死,只虚虚掩着,隐约还能听见她调弓和翻谱的细响。琴房这边一下安静下来,连刚才那点带笑的空气,也跟着慢慢沉静了些。
只剩下他们两个。
还有窗外轻轻晃动的树影和风声。
晚禾坐在原地,手指在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豆浆纸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她下意识低下头,去看自己膝上落着的那一小块光。
宋元汀站了几秒,把琴凳往回推好,重新走过来。
“还想听她练吗?”他问。
晚禾抬起眼,轻轻摇头。
“不想的话,”他说,“出去走走。”
“出去吧。”她终于轻声说。
宋元汀看了她一眼,点头:“嗯。”
他走到桌边,把那袋她没好意思吃的早餐重新拎起来。
器乐楼的走廊还是静的。
阳光从尽头那扇大窗斜斜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很暖。远处隐约传来江韶宁重新起弓的声音,不大,像一层很薄的背景,一直跟到他们走出楼梯口才慢慢散掉。
到了楼下,风一吹,夏初那点明亮又清透的气息迎面扑过来。
操场边已经有人在打球了,哨声和说笑声顺着空地一路传过来。午前的校园不算太吵,却也不空,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方向慢慢走过去,手里拿着水或刚买的面包,整片景象都带着一种很松散的周末感。
她慢慢抿了下唇,跟着他往校外走。心里很安静地想:
这一整个上午,哥哥是真的在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