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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腊月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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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年关在即。
奶奶在剁馅,砧板剁得咚咚直响;苏玉兰在厨房择豆芽,扬声催苏景程去写寒假作业;苏景程趴在茶几上,一边写一边哼哼,一会儿说铅笔太钝,一会儿又嚷着想喝橘子汽水。
“景程,你先把那本数学作业写完。”苏玉兰声音里已经有了点疲。
“我就差两页了。”苏景程嘴上答得飞快,手却还在拿橡皮乱戳。
“你那两页都写了多少天了。”
“真就两页了!”
“写完给你二姐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
他答应得很响,头却还是低着,明显没往心里去。
门铃就这时候响起来。
“我去开!”苏景程立刻把笔一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给我慢点。”奶□□也不抬地喊了一句,“跑什么跑。”
晚禾正好从房里出来,便顺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顺丰快递员,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看了眼单子:“苏晚禾是吧?”
她愣了。
“签收一下。”
她低头看那张快递面单。收件人、电话、地址都没错。寄件人那栏写的是个普通公司名字,看不出什么。可她抱着箱子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几乎立刻有了一个模糊的预感。
“你的?”苏晚瑶在后头问,语气懒懒的。
“嗯。”
“你买东西了?”
“没有。”
“那谁寄的?”
她没答。其实也答不上来。
苏景程已经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二姐,快拆开看看,你没买东西那这包裹里面是啥?”
他这个年纪,正是最能闹的时候,看到什么都想先掺一脚,偏偏家里人又都惯着他。他伸手就想去摸箱子边缘,嘴里还问:“是盲盒吗?上次我同学过生日 ——”
“你先去把题写完。”苏玉兰从厨房里出来,先把他往后拽了一把,随即看向晚禾,“拆了吧,看看是谁寄的。”
客厅里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晚禾抱着纸箱,站在原地没动两秒,才慢慢蹲下去,把胶带一点点撕开。
里面是两个盒子,最大的里面先是一层防尘纸,叠得整整齐齐。再掀开,露出来的是一只米白色的衣袋。
她心口轻轻一跳。
拉链拉开以后,最先露出来的是一件米白色的轻薄中长鹅绒服,料子细,摸上去很软,压线漂亮,落在灯下像带着一点很细的光。娃娃领的设计,领口有一圈很细的花边,口袋两侧缀着小小的蝴蝶结,软得很克制,不幼稚,也不甜腻。反倒衬得整件衣服温柔又俏皮。
接着是一件奶杏色毛衣。介于奶白和浅杏之间,掺了一点极淡的灰调,像冬天晨雾里被阳光温过一遍的牛乳,安静地压着点柔光。她伸手摸上去时,指腹不由得顿住——那料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细。
贴肤的那一面更软,没有一点会扎人的粗刺感。若是贴着脖颈、锁骨,甚至胸前最嫩的那一层皮肤穿,应该只会觉得温糯、绵软,像一层极轻的暖雾顺着肌肤压下来,不紧,能把人安静地裹住。
它的版型也很讲究,肩线落得很准,不是那种松垮往下掉的慵懒,也不是过分贴着骨架的修身,没有多余的塌陷,袖子留了些余量,抬手时会有一点轻软的堆叠,却不会显得拖沓。身侧的线条没有刻意往内掐,也不是一味往外放,而是用极轻的收腰感,能把女孩已经长开的、却还带着清瘦的身形轻轻托住。原来一件毛衣,也可以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体面,既能贴着她,又不会冒犯她。
下面那条浅色牛仔裤,一上手就知道和街面上随便买来的不一样。
它有非常清晰的筋骨感,能摸出来经纬纱织得很密,纱线支数也高,表层平整而干净,带着一种细颗粒感很弱的触感。拎起来时裤腿会顺着重力往下走,落得很直。
裤线走得很干净。
高腰,腰头收得利落,臀胯位置留了适度松量,不会把十六岁女孩还带着一点青涩的骨架裹得太紧,却又能让线条自然地顺下来。是一种讲究剪裁和平衡的直筒偏微锥版型——上身轻,落腿稳,走路时布料会带一点很轻的回弹感,安静得近乎有教养。
水洗做得尤其漂亮,颜色过渡细腻,膝弯和裤缝附近有极轻的晕染层次,像旧电影里被日光洗过的蓝,安静、克制,又带着高级的呼吸感。
最后一只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女款老爹鞋,鞋型很轻,干净得近乎冷白。
内里的织面却更柔,泛一点奶白;鞋侧拼接线压得很平,弧度自然,连后跟那一小块支撑片都处理得很利落。线条圆润,鞋头微钝,反而衬得脚背纤细。鞋底是有一点起伏感的中底设计,前掌和后跟都带着轻微的弧形过渡,走起路来会更轻,也更稳。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只为了好看”的鞋,而是一双真正会被人穿去过冬、走路、上学的鞋——舒适、实用、体面,且毫不廉价。
整套衣服摆在一起时,那种好看并不喧哗。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却让人很清楚地感觉到—— 每一样都不是随手买的。每一样都像被人放在心里细细比过,想过她这个年纪、她的身形、她的气质,甚至想过她穿着这一身站在冬天的风里,会是什么样子
屋里安静了下来。
她原本只敢猜是哥哥寄的。可拆到这里,她已经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会有别人。
苏景程先“哇”了一声:“姐,这鞋真好看。”
奶奶推了推滑下来的眼睛,她人上了年纪,对款式未必有多敏感,可对“便宜”和“贵”有另一种老派而直接的直觉。她看了眼那鹅绒服的走线,又看了眼毛衣的料子,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这得多少钱啊。”
苏玉兰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她没先说话,只是弯下腰,把那件鹅绒服拎起来看了看。她平时也不懂什么牌子,可女人对面料的手感是有本能的。手一摸上去,她动作就顿了顿,手指又顺着袖口往下捻了一下,像不太信似的重新摸了一遍。
“这不是外头随便买的吧。”她低声说。
苏晚瑶原本还靠在沙发边刷手机,这会儿却把手机放了下来,眼睛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两秒,才慢慢笑了一下。
“这衣服还挺会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只是顺嘴一夸。可夸完以后,目光却没挪开,反而往下扫了一眼那件奶杏色毛衣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牛仔裤,心里已经先有了别的想法。
苏景程还蹲在旁边,手刚想去碰鞋边,就被苏晚瑶拍了一下:“你手上有橘子汁,别乱摸。”
“我又没弄脏。”苏景程不服,小声嘟囔了一句。
“弄脏了你赔啊。”苏晚瑶说完,抬头看向晚禾,语气还是轻轻的,“啧,连鞋都配好了。”
屋里那点原本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一件衣服还可以说是顺手买的,两件衣服也还能说是凑巧。可连外套、毛衣、裤子和鞋都成套地配齐,连颜色和气质都衔得上,那就已经不是“顺便买点东西”了。
那是有人认真地想过,她该穿什么。
苏玉兰的目光终于落回晚禾脸上。
“谁给你买的?”
她声音不高,却很直。
晚禾喉咙一紧,手指慢慢蜷起来:“……朋友。”
“什么朋友?”奶奶的声音立刻沉了一点,“男的女的?”
“同学。”她低声改口。
苏晚瑶站在一边,闻言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淡:“同学现在都这么上心了?衣服一整套,鞋也配齐,还是顺丰寄到家里来的。”她说到这里,视线慢慢往下落,停在那条浅色牛仔裤上。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和她们平时穿的不是一路货。
“你在学校现在是怎么回事?”奶奶皱着眉,“这么大一箱东西往家里寄,你平时在学校都跟什么人混在一块儿?”
“妈。”苏玉兰低声叫了一句,像是想拦。
“我说错了吗?”奶奶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晚禾,“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的,不把心思放在学习读书上,净弄这些不清不楚的事。”
苏晚瑶坐回沙发上,垂着眼看手机,语气却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我就说她最近手机藏得挺紧。原来不是我多想。”
晚禾站在那里,手指还按在那件鹅绒服的边上,指尖有点发凉。
她知道,她们已经开始往别处想了。
她是收下了一套哥哥给她挑的新年衣服,把手机藏得深了一点,只是不敢让苏家知道哥哥还在和她联系。可落到苏家眼里,它就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解释不清、也不太规矩的痕迹。
所有落到她身上的质问,都像她真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
可就在那些“朋友?”
“男的女的?”
“你是不是在学校不规矩”?
“有人这样惦记她。”
“有人在学校外面还把她放在心上。”这些话一层层压过来的时候,这些本该让她害怕的话,偏偏也轻轻碰到了她心里最隐秘的那一小块地方。
被误会成“她也有一个在意她的人”。哪怕这误会是危险的、羞耻的,她还是在某个瞬间,心底竟然极轻地、极轻地,漾起了一丝虚假的甜,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谈恋爱。不规矩。有人在追她。
这些猜测本来都该让她羞窘和难堪。
可她竟然会在这一瞬间,生出一点点近乎虚妄的甜蜜感。
像她和哥哥之间,真的有什么不能为人知的关系一样。
甜底下裹着羞耻、心虚和慌。
她几乎马上就讨厌起自己来。
怎么可以这样想。怎么能在这种误会里,生出这样一点隐秘的甜意。
可她心底最深处,有那么一瞬间,还是被“恋爱”这两个字轻轻碰到了。
像她那些不能说、不能认、不能让哥哥知道的喜欢,被别人误打误撞地猜成了另一种可以成立的关系。
“谁给你的?”苏玉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语气不重,却比奶奶和晚瑶更难应付。
晚禾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收紧:“……朋友。”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奶奶冷下声音,“你在学校是不是不规矩了?”
“没有。”她几乎立刻说。
“没有?”苏晚瑶看着她,“那你说说看,这一套衣服是谁给你寄的。”
她不说话了。
因为她根本没法往下编。说男同学,会被坐实。说女同学,这套衣服又太不像。
而最致命的是,她根本不敢说“是哥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一说出来,宋元汀这个人就会被苏家整个拖进来。
怕她们会问:宋家怎么还和你联系?
怕她们会想: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怕她们会再顺着往下猜,猜到她最不能被人知道的地方去。
更怕的是——如果哥哥知道,自己和他的联系在苏家已经变成了这种会被问责、会被猜忌的东西,他会不会觉得烦扰,会不会避嫌,会不会离她更远一点。
她不敢赌。
她只是低着头,把衣服一点点重新叠好,动作很慢,也很轻。
这件事,她连委屈都不敢跟他说。
她怕打扰他。怕给他添麻烦。怕让他也变得难堪。
所以她只能沉默。
沉默在这种时候,比什么都像默认。
屋里很安静。
最后还是苏玉兰叹了口气,先开了口:“先收起来吧。”
她没再追问,可那种暂时压下去的不信,比直接骂她一顿还难受。
奶奶还想说什么,见她脸色不好,也没再往下逼,只冷冷丢下一句:“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
衣服被她抱回房间的时候,她心口还是乱的。
鹅绒服很轻,毛衣柔软,牛仔裤的料子一摸就知道和她以前那些旧衣服不一样。连那双鞋都干净得让她有些不敢穿。
她坐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眼眶慢慢发热。
哥哥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这个年纪不能穿得太成熟,知道她不适合太花哨的东西,知道她该穿什么才会显得好看、妥帖,又不显得轻浮。
也知道她长大了。
不是小时候那个扎着小辫子、抱在怀里都嫌轻的小女孩了。
他甚至开始连她适合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替她想好了。
这一点太具体了,具体得让她心里发慌,也发烫。
年二十七的晚上,家里忙着贴春联、摆贡品、收年货。苏景程兴奋得不行,拿着一小盒彩色烟花跑进跑出,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能点,一会儿又非要现在拆开看。苏玉兰被他闹得头疼,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再闹,年夜饭前别想碰。”
“我就看看!”苏景程不服,“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不是小孩谁是。”
“我都九岁了。”
“九岁也还是小孩。”苏玉兰笑骂了一句,转头又去忙自己的。
晚禾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弟弟抱着那盒彩色烟花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闪过元初的影子。
元初小时候也这样。
眼睛亮,闹腾,什么都想先凑过去看,最喜欢的就是烟花、炮仗、灯笼,还有人群里所有最热闹的东西。可元初的闹,是热的。闹起来像会把人一起拖进温暖里。苏景程不是,他只是被这个家惯得太顺,习惯了自己想要什么,就该先拿到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很快把那点恍惚压下去了。
晚上放烟花的时候,风很冷。
院子里摆了几桶小烟花,苏景程已经忘了刚才的作业和质问,围着那几桶东西转来转去,嘴里嚷着要点最大的那个。苏玉兰在后头一把拽住他,低声训:“你给我站远点,点火是你能玩的?”
“我又没点。”苏景程不服气,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那神情让晚禾又恍惚了一下。
她站在院子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的时候,屏幕正好震了一下。
S:【衣服收到了?】
指尖慢慢蜷起来,半晌才回
s:【收到了。】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s:【很喜欢。】
很快,那边回了。
S:【喜欢就好。】
S:【新年穿。】
还是那样平平的,却一下就让她心口发软。
第一束烟花炸开。
一声闷响过后,金白色的光在夜空里猛地铺开,细碎的火花一层层往下落。院子里一下亮了起来,苏景程“哇”地叫了一声,奶奶在门边笑骂了一句“这孩子”,苏玉兰在后面追着叮嘱“别蹲太近”,苏爸爸则拿着打火机,一边忙一边让他站远一点。
夜空里又炸开一束更绚丽的烟花。
她站在最后面,脸被照得雪白,眼底也映着一点一点碎金似的光。
那些委屈、心虚、虚假的甜蜜感、自厌和舍不得,全都被她压得很深。
可她知道,它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