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38、第 38 章 周日下午返

　　周日下午返校的人不少，校门口进进出出都是背着书包、拎着点水果零食的学生，脚步不紧不慢。门卫室的窗户半开着，里头飘出一股泡面味，风一吹，就散在十二月初还没彻底凉下来的空气里。
　　校门上那块深色校牌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很冷的光，梧桐树叶还没掉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陆承宇把车停到校外常停的那片临时车位上，解开安全带时还不忘瞥一眼副驾驶那边放着的纸袋：“东西带好了？”
　　“嗯。”宋元汀应了一声，伸手把袋子提起来。
　　“走吧。”陆承宇关上车门，抬了抬下巴。
　　女生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从校门进去，先经过一片操场，再穿过教学楼和器乐楼之间那条林荫道。
　　这个点，楼下已经聚了些三三两两的女生，有人刚返校回来，正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有人拎着洗好的衣服去晾；还有几个靠在台阶边，一边喝奶茶一边说话。冬天的太阳照得浅，人影被拉得长长的，压在宿舍楼外的地砖上。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生一站过去，果然格外扎眼。
　　尤其陆承宇，哪怕穿得再简单，往那儿一靠，也很难不吸引目光。再加上他身边那个气质清冷五官俊逸，宿舍楼前原本聊得热闹的几个女生，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些，眼神却一下一下往这边飘。
　　陆承宇倒还好，往花坛边一靠，半点没有被围观的自觉，甚至还有心情低头看手机。宋元汀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神情淡淡的，只往宿舍门口看。
　　等了一小会，宿舍楼上楼下渐渐有些骚动。
　　“我就说别站太近。”陆承宇站在花坛边，还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发型，“一会儿宿管阿姨出来，先骂的肯定是我。”
　　宋元汀没接话，只朝宿舍楼门口又看了一眼。
　　陆承宇也往宿舍门口探探头：“要不等会儿我找个人上去叫？”
　　他话音刚落，旁边器乐楼的方向就有人背着琴盒走过来。
　　女孩个子高挑，头发低低束着，刚练完琴的样子。她低着头走路，显然没注意到花坛边这两个过分惹眼的男生。
　　陆承宇认出了她。
　　“哎。”他开口叫住她，“同学。”
　　江韶宁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她视线落到陆承宇脸上时，脑子里下意识空了一拍。很快，目光又滑到他身边那个人脸上。那种空白感更明显了——这么帅的两个人，她如果真认识，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卧槽？？帅哥？？叫我？？？？？两个？
　　陆承宇倒是很自然，笑出一口大白牙：“你是苏晚禾的同学吧？”
　　江韶宁这才回过神，抱着琴谱的手往上提了一点，迟疑着点头：“……是。”
　　“行，认对了。”陆承宇松了口气，顺手往宿舍楼那边一指，“能不能帮忙上去叫一下晚禾？就说楼下有人找她。”
　　江韶宁的小心脏噗通乱跳。
　　两个帅哥，还专门来女生宿舍楼下找晚禾。这个信息量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有点大。可她到底还是表情管理到位，嘴上“哦”了一声，又多看了宋元汀一眼。
　　后者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站在风里，神色冷淡，气质沉静得有点过分。比起陆承宇那种明晃晃的惹眼，他更像一种很克制的锋利。
　　她抱紧手里的东西，轻声说：“我回宿舍去叫她。”
　　“麻烦了。”陆承宇笑。
　　“没事。”
　　她转身往楼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等人一进去，宿管阿姨晃悠着出来了。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在他们身上一落，眉头就皱起来：“你们俩，站这儿干什么？”
　　“等人。”陆承宇立刻笑得一脸无害。
　　“等人去边上等。”阿姨丝毫不买账，“女生宿舍楼下不许站男生，看不见门口牌子啊？这里都是小姑娘们进进出出的，像什么样子。”
　　“我们就站两分钟。”陆承宇试图争取。
　　“半分钟都不行。”阿姨把杯子一端，“去操场边等，别杵这儿。”
　　这回连宋元汀没再多留，转身先往操场那边走了。
　　小操场边的篮球场果然已经热起来了。几个校队的男生和高一高二混着打，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弹开，夹着喊声和笑声，远远听着就很闹腾。
　　陆承宇看上两眼，先乐了。
　　“这帮小崽子水平不行啊。”他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点评得理直气壮，“这个回防慢了，刚刚那球要不是人家手软，已经丢了。还有这个传球，眼睛长哪儿去了？”
　　“这球传得太糙了。”
　　“这步子也虚。”
　　“你们这是热身，还是梦游？”
　　场上正打球的男生闻声纷纷回头，等认出陆承宇那张脸，笑骂声立刻就起来了。
　　“宇哥？”
　　“我靠，陆学长你怎么回来了？”
　　“你站场边指点江山呢？”
　　陆承宇懒洋洋地一抬眉：“怎么，我还不能点评两句？”
　　“别光在场边动嘴皮子啊，下来打一个？”
　　“不是我说。”陆承宇半点不客气，抬下巴往里点了点，“你们这波配合真烂。”
　　“行啊，那你下来。”秦放抱着球站在场中，汗顺着额角往下滑，闻言笑着把球往地上一拍：“来啊。你不是嫌我们菜吗，下来用实力说话。”
　　陆承宇乐了：“这就急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嘴：“急什么，人家上次回来已经用实力说过话了。”
　　“就是，别又被打得找不着北。”
　　“学长，来不来？”
　　陆承宇被这群小学弟拱乐了，活动着手腕，站在边上却没急着下去，还好言相劝道：“我怕我一上去，晚上你们气的睡不着。”
　　那头笑闹成一片，直接就把球扔了过来。
　　陆承宇站在场边，接过别人抛过来的球，在掌心里拍了两下，眼里的兴味一下起来了：“行啊，热个场。”
　　他回头看了宋元汀一眼。
　　宋元汀没挪步，只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还提着那只浅色纸袋，目光却并不在陆承宇身上，而是落在球场另一边的一个男生那里。
　　周屿。
　　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承宇之前发给他的那段视频里，就是这个男生，带着少年人惯有的张扬和紧张，问晚禾有没有男朋友，问他可不可以追她。
　　视频里的脸和球场上的脸重叠起来，快得几乎不需要分辨。
　　周屿现在正站在场边，没下场，抱着球和旁边人说话。宽肩窄背，发梢被汗压得有点乱，确实是会让这个年纪的女生多看两眼的那种男生。年轻，张扬，体力正盛，放在学校里，很难不成为焦点。
　　陆承宇进场，整个球场的气氛一下就活了。
　　宋元汀没下去，只站在旁边看。
　　他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既能看见场上的动静，也能留意宿舍楼那头。手里的纸袋被他拎着，安安静静垂在腿边，像一个和球场热闹完全不在同一个情绪层里的东西。
　　过了没几分钟，宿舍楼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江韶宁。
　　她下了楼，走到拐角处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紧跟着，晚禾才从门里走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件深色外套。
　　是昨晚给她披的那一件。
　　衣服被她叠得很整齐，抱在怀里，她今天穿得很普通，校服规规矩矩，拉链拉到一半，头发也低低束着，嘴唇上只有一点很淡的润泽，像是顺手抹过润唇膏。
　　宋元汀一眼就看见了她。
　　操场边的风吹过来，她下了宿舍楼，抬眼的第一瞬，目光就越过了球场和人群，直直落在了宋元汀身上。
　　旁的热闹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人是清楚的。
　　宋元汀还是那样站着，肩背挺拔，神色很淡，和昨晚饭桌上没什么两样。可她看见他的瞬间，心口还是很重地跳动起来。
　　依赖、眷恋、不舍，还有昨晚那顿饭留下来的酸和疼，一下全翻了上来。她抱着外套，脚步下意识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慢了，就会错过什么。
　　“晚禾，他们那是谁啊？”江韶宁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晚禾脚步顿了一下。
　　怀里那件外套被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看着不远处那道身影，眼睫很轻地垂下去，过了两秒，低低地回了一句：
　　“是我...哥哥。”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江韶宁有点惊讶的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球场那边，周屿也看见了她。
　　他原本还站在边线外跟人说话，球夹在臂弯里，听见有人喊了句“传这里”时刚偏过头，视线就那么撞上了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的晚禾。
　　他明显顿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就追了过去。
　　旁边那几个早就知道他心思的男同学顺着看过去，立刻压不住笑。
　　“哟。巧了不是。”
　　“看你这场球还下不下。”
　　“人朝这边来了。欸，是不是找你来的。”
　　“周屿，这就叫缘分啊。”
　　笑声压得不高，带着男生之间很自然的挤兑和打趣。在球场边这种本来就热闹的地方，很容易钻进人耳朵里。
　　周屿耳朵有点热，低声骂了句“闭嘴”，目光却没能立刻从晚禾身上挪开。
　　宋元汀眼神很轻地沉了一下。
　　晚禾显然也听见了。
　　可她根本没往那边看。
　　像那几句起哄不是冲着她来的，球场边那片热闹根本不值得她分神。她抱着那件外套，眼神始终落在宋元汀身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江韶宁走在她身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边男生的起哄，她听得清楚。可晚禾像是完全没当回事似的，连眼皮都没朝那边抬一下。她眼里只有那个站在场边、手里拎着纸袋、从她下楼开始就一直在看她的人。
　　江韶宁心里那点好奇又往上冒了一层。
　　秦放这时候已经和陆承宇打过一个来回，球场热起来了，周围的喊声也跟着大了些。陆承宇接球转身，顺手进了一个，落地以后还不忘冲旁边的人笑：“这就是你们今天的水平？我回来一趟挺失望啊。”
　　“你少来。”秦放把球抱住，抬手用球衣擦了把汗，眼神往周屿那边飘了一下。
　　周屿原本没打算这么早下场。校队和他们约了全场，才刚热起来，本来还没到正式轮换的时候。
　　宋元汀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几声起哄，也看见了晚禾目不斜视地朝自己走过来。那一瞬间，他心里那股本来已经压下去一点的烦躁，又很轻很沉地翻了上来。
　　晚禾走到跟前，把怀里的外套轻轻递过去。
　　“哥哥。”她声音很轻，“外套……还你。”
　　离得近了，她身上有种很淡的洗衣液味，校服袖口干净，头发看起来软软滑滑的。
　　宋元汀低头看了眼她递过来的外套，没立刻接，只把手里的纸袋先递过去。
　　“这个给你。”
　　晚禾怔了一下：“什么？”
　　“手机。”他说，“还有卡。”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抱着外套和纸袋站在那里，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
　　“我……我不要。”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都轻了，“太贵了。”
　　“拿着。”宋元汀语气仍旧很平，“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回头手机号弄个微信，通过一下。”
　　晚禾心口猛地一缩。
　　这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接管—— 把她重新纳进一个他能直接触到的位置里。
　　“号码我存好了。”他说，“学校里或者竞赛班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不会的题也可以问。”
　　晚禾低头看着那只纸袋，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喉咙有点发涩，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而球场边，周屿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出来了。兄弟们起哄了。他被激得心口发热。可她从头到尾根本没看过自己一眼。她抱着那件外套，径直走向了另一个人，像操场边这一场热闹和自己，根本不值得她多分一个眼神。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当面拒绝更让人发闷。
　　周屿把球往地上拍了两下，忽然道：“我上。”
　　旁边立刻有人笑：“现在知道急了？”
　　“少废话。”
　　他把外套一扯，直接走进了场。
　　场边的气氛一下又推高了一层。
　　陆承宇接球落地，心里啧了一声，转头就冲旁边喊：“宋元汀，站那儿装什么门神？来都来了，给学弟上一课啊。”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学长下来啊！”
　　“别光看！”
　　“宇哥一个人不够看！”
　　宋元站着，并没有打算进这个场子。
　　可此刻，晚禾抱着他给的纸袋站在他身边，周屿已经把外套一扔，下了场。
　　风从操场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微凉，把篮球落地的声音吹得格外清楚。周屿站在另一侧，肩背绷着，目光也不再是刚才那种纯粹少年人的热闹。
　　这个男生，是真的想在晚禾面前打点什么出来。
　　停了两秒，他极轻微的眯了一下眼睛，低头卷了一下袖口，走进了场里。
　　场边，晚禾看着他走下去，心口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周屿最先感受到的是压迫感。
　　不是那种冲上来狠狠干你的压迫感，而是更让人发沉的东西：你明明也在场里，甚至跑得更快、冲得更猛，可这个人一站进来，节奏就不再由你说了算。
　　球重新发出来的时候，陆承宇先带了一下节奏，故意把球往周屿那边引。
　　“来。”秦放在底角抬手，喊了一声。
　　周屿顺势上前，判断球路，刚要卡住那条线，下一秒，另一侧的宋元汀已经先一步横移过来。
　　他只是用身体很稳地把路线提前封住了——重心压得低，脚步干净，肩背一立，整条线就像突然窄了。周屿只能往侧边一扯，球也跟着偏出去。
　　陆承宇瞅准了那半秒空挡，球从□□一换，顺着空位直塞进去。
　　秦放接球，起步，上篮。
　　“唰”地一声，空心。
　　场边立刻有人“卧槽”了一句。
　　“你们这配合有点东西啊。”
　　“不是，刚才那下封线好稳。”
　　“这学长谁啊？”
　　有个高二的男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显然没认出来宋元汀。
　　旁边打过球的学长模样的人盯着看了两秒，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低低“我靠”了一声：“这不是以前……算了，你不认识。”
　　一句话更勾得人心痒。
　　可场里的节奏已经没有空给他们多想了。
　　第二个回合，周屿自己带球。
　　他这一下明显认真起来了，持球推进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重心压得很低，脚下踩点也更凶。刚过半场，他一个体前变向把防守甩开半步，顺着左侧就切进去了。
　　这一球，他不只是想打进。他是想让场边的人看到。
　　至少，让晚禾看见。
　　可他刚把球从左手切回右手，准备顺势再跨一步的时候，前面那道影子已经堵上来了。
　　宋元汀补位补得太快。
　　是完全看穿了你的节奏以后，提前一步站在你最想过去的位置上。脚下卡得很稳，肩背一点不乱，手也没有多余动作。
　　周屿下意识抬眼。
　　这一抬眼，正好撞上宋元汀看过来的视线。
　　很冷，也很沉。
　　不像高中男生打球时那种热着血的兴奋，反而像一种完全冷静的判断：你这一步，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一秒，他手里的球就被挑走了。
　　不是夸张地抢断表演。
　　只是手起得很准，球离掌的一瞬，线路已经被他截住了。
　　“靠——” 场边有人没忍住出声。
　　周屿转身想追，陆承宇已经一把把球收住，往前带了两步，笑得懒散：“承让。”
　　秦放在另一边跟进，球再一传，直接打板进筐。
　　这一下，连场边校队那几个本来只是凑热闹的都认真了些。
　　“这手感。”
　　“不是手感，是他看得太准了。”
　　“周屿刚才那步是想强突吧？”
　　“人家提前把线封死了。”
　　江韶宁站在看台边，原本只是图个热闹，这会儿却也看得完全忘了动。她不懂太专业的球路，可她看得出来差距——一进场，别人就得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忍不住侧头看晚禾。
　　晚禾抱着纸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场里，细白的皮肤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唇上那点极淡的润意在傍晚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的呼吸都慢了些。
　　那不是单纯的自豪，崇拜能说完的表情。
　　晚禾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
　　原来自己一直喜欢的人，在现实里真的就是这样的人。
　　那些旧老师轻描淡写的一句“他以前很厉害”，那些照片里太远太静的影子，那些很多年前就被反复提起的名字……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身体，有了声音，有了落地的重量。
　　他不是只在她往日的记忆和脑补的想象里。
　　她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某种终于被证实之后的酸和热，混在一起，慢慢往里塌。
　　场上，周屿再拿球时，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明显的冲劲了。
　　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有些差距不是靠不服气就能补平的。你可以更快、更猛、更想证明自己，但只要对方站在那里，你就会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他呼了口气，手背蹭了下额角的汗，目光很短地朝场边看了一眼。
　　晚禾还是没在看他。
　　她手里抱着那个浅色纸袋和衣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眼里只有场上的另一个人。
　　陆承宇打到这里，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兴味已经过足了。他抬手接住球，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笑着看向秦放：“行了吧，再打下去我真怕你们晚上气的睡不着。”
　　秦放喘着气，手撑着膝盖笑骂：“滚。”
　　场边的人也跟着哄笑。
　　宋元汀把球往旁边一抛，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场边走。汗顺着额角往下滑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因为运动后的那点热气，把原本的冷感稍微冲淡了一点。
　　晚禾看着他一步步走回来，心跳还是没能慢下来。
　　江韶宁偏头看她，压低声音，小声问了一句：“你哥……他们都这么厉害？”
　　晚禾张张嘴，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眼睛却还落在那道走近的身影上，根本挪不开。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别人夸哥哥。
　　却是第一次，她站在场边，看见所有人都被他吸引，连她自己也跟着被什么击中了似的。
　　心里那些藏了很久、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