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等故人》昔年梦

4、第4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宋昭宁对周烬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故意折腾他了，但也没有疏远他，而是自然而然地让他参与到了自己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去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周烬就守在门外。她去太液池划船的时候，周烬就在岸边看着。她去逛永安城的夜市的时候，周烬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宋昭宁渐渐习惯了周烬的存在。青禾虽然贴身伺候，但到底是女孩子，很多事情不方便说。

　　而那些朝臣、皇子、宗亲们，每个人跟她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戴着面具，她早就看腻了那些虚伪的笑容。

　　但周烬不一样。周烬从不跟她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也从不刻意讨好她。

　　他只是安静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宋昭宁觉得舒服。

　　有一天，她在御书房里翻到一本关于北朔国的风物志，兴致勃勃地读了起来。

　　读到一半，忽然想到周烬在边关待过，便扬声把他叫进来，指着书上一段关于北朔国骑兵战术的描述问他：“周烬，你说这个‘三叠浪’战法，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那么厉害？”

　　周烬接过书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殿下，这个战法确实厉害，但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哦？”宋昭宁来了兴趣，把书往旁边一推，双眼放光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怎么破解？”

　　周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该说到什么程度。

　　最终他还是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寥寥几笔勾勒出战阵的形态，然后指着几个关键节点给她讲解。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条理分明，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分析敌情。

　　宋昭宁听得入神，不时插嘴问几句。她发现周烬对战场的理解远超她的想象，他提到的一些战术和阵法，连兵部的那些大人们都未必能说得这么透彻。

　　“周烬，”她忽然打断他，“你懂得真多。”

　　周烬手中的炭笔顿了一下，抬眸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殿下过奖了，”他垂眸，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末将不过是一介武夫，侥幸在边关活了下来，多听多看罢了。”

　　宋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像一朵不谙世事的花：“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她没有多想。在她眼中，周烬就是一个从边关回来的、见过生死的、比旁人沉稳一些的年轻侍卫。仅此而已。

　　而从那天起，周烬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宋昭宁的书房里。

　　起初只是偶尔被叫进来回答几个问题，后来慢慢地，宋昭宁开始主动跟他讨论军国大事。

　　她会把朝堂上的政事说给他听——当然都是些不太紧要的——问他有什么看法。

　　周烬的回答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浅薄，也不会暴露太多不该暴露的东西。

　　宋昭宁觉得有周烬在身边真好。

　　他像一本会说话的兵书，又像一个沉默可靠的兄长，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却从不炫耀，从不逾矩。

　　但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宋昭宁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陆珩每次给她递书的时候，都会把书脊朝向她的方向，方便她接过去直接翻开。

　　比如下雨天她跑出去踩水坑的时候，周烬会无声无息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衣在冷风里站一个时辰。

　　比如她写课业到手酸的时候，周烬会默不作声地端来一盏温度刚好的红枣茶。

　　这些细枝末节像春天的雨丝，细密而无声地渗进土壤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种子已经发了芽。

　　宋昭宁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因为最近她发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看向周烬站着的方向，会在见不到他的时候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微微皱眉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

　　她把这个症状告诉了青禾，青禾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殿下，您这症状，民间的说法叫‘动心’。”

　　宋昭宁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一个枕头就朝青禾砸过去：“胡说八道！本宫堂堂公主，怎么会对一个侍卫动心！”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烬的影子。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校场上看到她时那个沉静的眼神，想起他笑着说她字写得有特色的样子，想起他在雨中给她披上外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肩膀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

　　完了，她好像真的喜欢上那个人了。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周烬正站在未央宫外的回廊下，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斗。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道浅浅的旧伤疤映得格外清晰。

　　他不该犹豫的。从他踏入这座皇宫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精心设计那场“刁难”的戏码，算准了长乐公主爱凑热闹的性子，算准了她会出手相助，算准了她会将自己留在身边。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两年来，他借着公主的信任，源源不断地将大梁的情报送回北朔。

　　兵力部署、粮草调运、关隘分布、朝堂派系——这些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情报，正在一步步将大梁推向深渊。

　　可偏偏在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姑娘。

　　周烬闭上眼睛，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时光如流，转瞬已是两年。

　　这两年里，宋昭宁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长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

　　十八那年父皇本要给她选驸马，她撒泼打滚地说“女儿还小，要多陪父皇几年”，永宁帝被她闹得没辙，只好把选驸马的事一推再推。

　　只有青禾知道，公主不肯选驸马，根本不是因为舍不得父皇。

　　是因为周烬。

　　这两年里，周烬从一个小小的未央宫侍卫，渐渐成了宋昭宁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去哪里都带着他，有什么心事都跟他说。

　　她练字的时候，陆珩就站在一旁替她磨墨；她偷偷溜出宫去体察民情的时候，周烬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开所有可能的风险。

　　她信任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而周烬，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过。

　　无论是深夜她突发高热，他衣不解带地在殿外守了三天三夜；还是她去郊外踏青时遇上山匪，他以一敌十护她周全；又或者是她私下跟朝中老臣辩论国事时受了委屈，他沉默地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每一次，他都在。

　　宋昭宁不是没有动过心思。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想着要不要跟父皇说，她要嫁给这个侍卫。

　　可她又怕，怕周烬对她只是君臣之分，怕自己的一腔热忱落空，更怕如果真的开了口，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保不住。

　　所以她忍住了。她想，就这样吧，能天天看见他就够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那些角落里，周烬正在做着一件将颠覆她整个世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