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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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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几天,宋昭宁变着法子折腾周烬。
她让他去御花园里抓最大的螳螂来给她看,他去了,不到半炷香就带回来一只通体碧绿的大家伙。
她让他爬树去够太液池边的柚子,他三两下就攀了上去,摘了最大最黄的那一颗,稳稳当当地跳下来,连柚子皮都没碰破。
她甚至突发奇想,让他跟未央宫的厨娘比剁肉馅,结果周烬拿着两把菜刀,只听得案板上咚咚咚咚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响声,肉馅剁得比厨娘还细还匀。
宋昭宁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侍卫。
他的身手太好,反应太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实在太沉得住气了。
无论她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他的表情都不会有一丝变化,永远是一副“末将领命”的样子,然后不声不响地去完成。
但她问过青禾,青禾从兵部调来的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周烬,陇西人,父母双亡,朔方军服役三年,因骁勇善战被选调入京。所有信息都严丝合缝,找不出任何破绽。
也许是她多心了。宋昭宁这样告诉自己。
有一天傍晚,她让青禾在凤仪宫的正殿里摆了一桌酒菜,然后让人去叫周烬来。周烬到的时候,宋昭宁已经自顾自地喝了两杯桂花酿,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衬着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显得格外娇憨可人。
“来来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绣墩,“今晚没什么事,你陪本宫喝两杯。”
周烬站着没动:“殿下,末将在当值。”
“当值又怎么了?整个未央宫都是本宫说了算,本宫让你喝你就喝。”宋昭宁不由分说地将一个酒杯塞到他手里,然后歪着头看他,“怎么,你是怕本宫在酒里下毒?”
周烬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宋昭宁笑眯眯地又给他满上一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她问他在边关待了几年,他说三年。问他家乡在哪,他说陇西。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有,都死在战乱里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书,没有悲伤,没有感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那些生死离别与他毫无关系。
宋昭宁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她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周烬,你难过吗?”
周烬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簇细小的火焰。
过了很久,久到宋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了句:“没什么可难过的。战场上的事,本就是如此。”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宋昭宁的心里。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在宫里锦衣玉食,最难过的事不过是父皇今天没空陪她用膳,或者是青禾藏了她偷偷买的话本子。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青春,他的家人,他的一切,都被那一场场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战争吞噬殆尽。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不是怜悯——她看得出来,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话本子里读到的那些故事突然有了具体的面孔,让她没法再像个局外人一样隔岸观火。
那天晚上,周烬走后,宋昭宁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傍晚在玄武门校场上看到的那个场景——周烬站在那些刁难他的人中间,不卑不亢,安之若素。那种气度,那种风采。
她又想起方才喝酒时,周烬端起酒杯的动作。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还有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双漆黑的、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青禾,”她忽然开口,“你觉得周烬这个人怎么样?”
青禾正在收拾酒盏,闻言愣了一下,斟酌着说:“奴婢觉得……周侍卫做事很稳妥,不像是寻常的武夫。”
“还有呢?”
“还有……”青禾想了想,“他话很少,但每次说话都说到点子上。而且他对殿下很恭敬,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谄媚。”
宋昭宁点点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殿下,”青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您是不是觉得周侍卫有什么不妥?”
“没有。”宋昭宁摇摇头,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天真而明亮,“我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烬正站在未央宫外的回廊下,也在仰头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一块不起眼的玉佩,那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不是大梁文字的字。
那是一个北朔国的“朔”字。
他的目光穿过宫墙,穿过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看向北方。
那个方向,有他的国,他的家,他的使命。
而他距离完成那个使命,只差最后一步——取得长乐公主完全的信任。
那个方才笑着给他倒酒的姑娘,她的父皇手中握着他想要的东西。而她,是他最好的钥匙。
周烬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不该有的犹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