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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集 风雨响潜流暗如渊 眼前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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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隐约有人影在闪,耳边传来低语,刚刚苏醒的身体感知迟缓,既无法视物,也无力做动作,尚且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死是活,直到额头上方冒出一声响亮的“喂” ,伤者神思一清,突然意识到是谁在与自己说话。
紧接着那声“喂”的主人的脸越来越近,直到与伤者的脸只有不到一寸距离,“嗅嗅”,小狗似地闻了两下。
“植物人啦?”
“植物人”三个字把另一张床上的年轻人吓毁了。
年轻人“咣当”吞下一口凉唾沫,好在身旁女人笑声响起:“小唯唯开玩笑滴~医生已经说可以放心了。”
“那他现在怎么回事?”楚慕唯转头问李美娜和小李,又回过头继续盯着宋聿巍。
“我说你赶快好利索吧,要不是娜娜姐想来看看,我都懒得搭理你,看见你的脸就来气。且不说爷们儿跳海捞你,人家医生啊护士啊麻醉师啊,给你弄了六七个小时,娜娜姐让你抽走一大袋血,还有你的司机,自己都快死了也没把你扔了,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赶紧的,起来!别装死!”
小李情况稍好,现下可以坐起上半身,不过听楚慕唯这么训自己的雇主,心还是突突跳。
“那个……二位,谢谢、谢谢……”小李艰难地向楚慕唯和李美娜分别低了一下头,代表鞠躬。
“都是缘分。”女人交叠着手,笑容婀娜。
“我……”,小李面向楚慕唯:“对不起……”
“用不着。”
楚慕唯背对着小李,过了一会儿,突然抡起胳膊,在小李彻底破碎的表情中将拳头砸向了宋聿巍的脸——在距离仅剩0.0000001毫米时他收住了力道,没有真的把那张脸砸扁。
小李:已吓死。
“不用谢,也不用道歉,你给他干活,做的事当然都算在他头上,当然,他跟我道谢或者道歉我也不稀罕,我看不上。”说着,楚慕唯又虚空往宋聿巍脸上挥了两拳,若不是小李行动不便,可能就要从床上弹起来了。
“不过我料想他根本就不会说‘谢谢’和‘对不起’,长这么大我头一次遇见这么臭屁的人,像不吃五谷杂粮似的,你给他干活肯定受了不少气吧?哼,算他走运,但凡他伤得轻点,我肯定揍他一顿。”
小李听楚慕唯说话,惊恐之余,发现楚慕唯很好玩,表情逐渐放松:“其实聿生他人很、”
“轰————————!”
惊雷平地而起,原来天气预报说雨期漫长,雨就不会轻易地停。
女人起身关掉为了通风打开的窗,下一秒漫天黑云隐住晴空,如注的暴雨倾盆而下,病房一时陷入黑暗。
“啪!”楚慕唯走到门边,按开了顶灯。
小李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楚慕唯不想听,甚至到目前为止,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想知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知道,只要以后和我再没有瓜葛就好。”说罢楚慕唯转身与李美娜一起,离开了这间双人病房。
在少年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宋聿巍平放的左手攥住了一片被单。
等电梯期间,楚慕唯异常沉默。
可能外人以为他是乐于表达的人,然而以他的成长经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听起来是种称赞,实则也是句咒语,在他年纪颇幼的时候便将他锁住,让他的落寞隐秘而难以外释。
他独自为心中徘徊不去的悲愤寻找答案:自己为什么对那个人的言行如此愤怒?为什么陷入困惑?
十六岁的他还处在英雄梦和奋斗心最旺盛的年纪,对诸如“两个世界”、“两种层次”、“壁垒”等的词汇,理解不深,所以他只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闷痛,就好像那人个,以及那个人周遭的社会,与自己,以及自己的周遭的社会之间,有道台阶,这道台阶的落差之大,是每当自己被拽到跟前,都会喘息困难。
于是他给自己建立了一种保护机制:离那人远远的,就像俗话讲的:打不过就跑,不行吗?
并且他不认为他会永远打不过。
“楚慕唯,你行。”
楚慕唯走进电梯间,暗自跟自己宣誓,李美娜这时捏住了他的手臂,问他:“没休息够吧?今儿不去送报纸了,姐去跟他们说,下午再睡一觉。”
“够了够了,姐你知道我,我最不爱闲着了,出去一趟,没准还能找找灵感。”
楚慕唯重新精神过来,对着电梯间反光的内壁整理起发型,表情也从落寞转为昂扬。
“姐让我去送报纸可太好了,我不光送我还能自己看一看,那上面印的东西都可精彩……不对!”他突然语气一转,整张脸像闻了泔水似地扭曲起来。
李美娜低头打量他,大约十秒钟后电梯达到,楚慕唯“铛!”地一声弹出电梯间。
“姐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宋聿巍的病房在向下三层,楚慕唯从步梯跑下去,这一路脚步乒呤乓啷,但也没有他心里战鼓声响:奶奶的,一码归一码,自己差点忘了那家伙还拿两万五千块钱威胁过自己呢!
少年人总是最重视自尊,楚慕唯简直恨死有人损害他的尊严,忿忿做了决定,不管那家伙醒没醒,反正告诉司机也是一样,他会明确告诉他们:自己救他们跟期望能够抵债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就算他们继续要他赔钱他也不怕!
当楚慕唯呼哧呼哧跑回两人的病房门口,里面黑压压的人群让他再孤勇,也一时没有敢踏进去。
病房门半掩,屋里大概有十几人,有人黑衣,有人白袍,从楚慕唯的角度看去,大难不死的少年被一个男人扶着,面色苍白地坐了起来,接过一副眼镜戴上。
细看两人姿势,猜不准两人的关系:如果是亲属关系,如此重伤之后家属肯定小心翼翼地安抚和心疼,可扶着少年的男人甚至没有坐在床边,他站着,只是在少年背后放了一只手,而肩膀、额头都缠着厚重纱布的少年,似乎主要是靠自己支撑着自己,因为楚慕唯看到他骨折的右臂竟然拄在身侧。
视线向左,在少年的床尾,一位身着黑色中山装的长者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长者发丝见白,身形则好似一柄笔直的权杖,双手落于交叠的膝头,侧身对门,楚慕唯记得双人病房并没有椅子,说明椅子是专门给长者搬来的。
“一点小事,办得一塌糊涂。”
这时长者的声音响起,明明音量并不很高,语速也缓,却有种穿墙透壁的威压,楚慕唯猝不及防听见,竟怔怔往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房间里所有人,无论黑衣白衣都低下了头——是畏惧,不可抗拒的畏惧,楚慕唯甚至感到自己的手心不受控地出了一点汗。
“是什么人做的,都清楚,念慈去善后吧,将功补过,自然,光是补过肯定是不够的。”
长者的话继续,扶着少年的男人谨慎地回话:“我明白,父亲。”
“聿巍。”
长者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少年,楚慕唯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两个字的发音令他意想不到。
“快些好起来。”
只有五个字,这就是长者对男孩全部的关怀,或者说,这能否算得上关怀?
“是,爷爷。”男孩像领受命令一样点头,抬头时唇缝紧绷,脸上没有一点委屈或是软弱。
诡异层层积聚,楚慕唯看不懂这个家族的气氛,实际上到了此刻,他几乎是硬着头皮站在门口,同时心里升腾起一种不可名状的痛感,不是因为“台阶”,似乎是因为病床上的人,他搞不明白。
不过这种痛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府,改日再计时,他听到长者再次开口,幽而缓的声音,传递在空气里:
“耳不聪目不明,叫人跟了一路浑然不觉,实在废物。治疗费和工资会给你结清,康复之后不用继续做事了,至于造成的损失……”
长者微微抬眼,马上有黑衣黑镜的男人上前,楚慕唯来不及反应,男人已经将另一张病床上全程脸色惨白的小李按住。
“啪——!”、“啪——!”、“啪——!”……
“爷爷,请您不——!”
耳光像窗外狂烈的雨,狠厉而冰冷地抽打在年轻人脸上,不待少年求情,年轻人的口鼻已经鲜血淋漓。
“注意你的情绪。”长者给予少年一记警告,“今天是很好的一课,从今天起记住,不中用的人要及时处理。”
“行刑”在继续,年轻人一声不吭,长者的话亦在继续:“最后一件事,听说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做了善事,念慈去打点一下,日后在媒体那也算是、”
“不用了……”
“吱呦”,推门声轻浅,淹没在大雨和行刑声里,穿白色背心的男孩走进“训诫室”,打断了长者的训诫,也打断了行刑,显然他与屋内的局面格格不入,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
楚慕唯起初头微微低着,不能够挺起胸脯,他的声音很低,从嗓子眼一点点往外挤:“我就是那个男孩,我和我姐姐都不需要被打点,我来是想说……”
楚慕唯深吸两口粗气,终于让自己抬起了脑袋,看向了病床上的小李,而后又将目光转向宋聿巍。
“就当我们两清了吧,再也不要碰面了。”
少年的心跳很快,因此语气模糊,略显呆滞,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大概大部分人都为他的话感到疑惑。
他转身便走了,走廊里是他渐行渐远、渐行渐急的脚步。
长者在告诫自己的儿子还是要把后续的事情做好,并且说完了被楚慕唯打断的后半句话:日后在媒体那也算是一份好材料。
浩浩荡荡的人群来如洪水,退则像浓雾,长者与众多的黑衣人都走了,训诫却好似未远。
房间只剩下顾念慈和几名医护,宋聿巍将会被转去高级病房,而小李则会被留下。
“聿巍、聿巍。”
顾念慈叫宋聿巍的名字想扶他躺回去,少年却好像灵魂缺失,没有反应。
他在回想楚慕唯离去前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血丝猩红,有泪溢而不落,怒目狰狞,好像在说: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