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片雪花》浅栖绿

8、谎言 心里有鬼的

　　姑娘弓着的背脊微微一僵，她蓦然抬头，杏眼湿漉漉的。“……可以吗？”

　　会不会麻烦到你，陈同学？

　　或许是蹲的时间太久，陈屿感觉心跳变快了，他别开视线，勾唇笑道：“当然啊，就当报答你的蓝莓蛋挞和桃子酥了。”

　　陈同学好像一直是这样，释放善意的时候，会找个合适的理由，不让人难堪。

　　程遇雪吸了吸鼻子，被少年扶着起了身。路灯下，两人的影子重叠了，看上去分外亲昵。

　　陈屿说：“我送你回家吧，赵奶奶该着急了。”

　　姑娘点点头，情绪如潮水般褪去，紧接着就是难为情，两人并排走着，气氛格外沉默。

　　她突然开口：“陈屿，今晚我哭的事情，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奶奶？”

　　“可以啊。”少年语气轻快，“不过有个条件。”

　　“以后不要哭，要多笑，你笑起来很漂亮。”

　　程遇雪怔怔地点头，脸颊不知何时烫了起来。快到三号楼楼下时，她抬眸，眼睛出现少有的光亮。

　　“谢谢你。”

　　陈屿笑了：“嗯，明天见。”

　　关上卧室门，程遇雪接到一个电话。

　　宋女士声音从那头传来，充满了不耐烦：“我刚才在哄你弟睡觉，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姑娘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睫：“没事了，妈妈。”

　　“行，以后这么晚少打电话。”

　　宋女士神色恹恹，刚想挂断，又想起了什么，说：“你们是不是开学考了？成绩下来没有？”

　　程遇雪被问得心虚，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还没。”

　　“出成绩了记得告诉我。”

　　宋女士又说起老生常谈的话题，喋喋不休：“高三了要努力学习，我们给你创造这个条件也尽力了，别人家庭有退路，但你没有……”

　　晚上十点，程遇雪从网上对完试卷答案，果然考得很不好，轻轻叹了口气。

　　她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打开日记本了，好像每次有记录的欲望，都是因为他。

　　“2月20日，暴雨转晴。感谢小岛同学，以后放学不用一个人回家了。”

　　程遇雪只有写日记的时候才会称他为“小岛同学”，抱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因为全世界都不知道，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岛。

　　-

　　月底，开学考试成绩公布，排名贴在了黑板上。

　　程遇雪挤进人群，一看就看见了自己的名次，不是因为在前列，而是被人用荧光笔单独勾画出来了。

　　数学92，理综186，总分489。

　　姑娘耳边来尖锐细碎的讨论声：

　　“诶？我还以为转来了个大佬，她这成绩怎么进的三中啊。”
　　“听说身体一直不太好，估计是家里走后门进来的吧。”
　　“哎你们看她在旁边呢，别说了别说了。”

　　程遇雪慢吞吞回到座位，唐嘉正好过来找她，期待地问：“考怎么样啊宝贝？如果咱们成绩相近，下次选座就有着落了！”

　　学校为了培养学生的竞争精神，每次座位都是按成绩排序选的。

　　她名次在后几名，肯定只能选到最后一排。姑娘摇摇头，垂下眼睫：“可能要泡汤了。”

　　唐嘉安慰她：“没关系，你这次不是状态不好吗？下次就考回来了！”

　　程遇雪抿了抿唇，“嗯。”

　　其实这个分数她并没有失误很多，甚至在以前的班上还能排到前十。宋女士对她要求一向严格，她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对了，给你说个好消息。”

　　唐嘉见她还是难过，笑嘻嘻说：“下个月咱学校要开迎新晚会，特许高三年级参加，总算做了回人干的事。”

　　“而且听说一班表演话剧，是陈屿和方怡佳主演，年级大群都快讨论炸了！”

　　程遇雪最近都没看手机，当然不知道群里的消息。

　　她从小到大都没学过兴趣班，也没什么特长，向来不参与这类活动，这些都是与她无关的热闹。

　　以前，姑娘觉得习惯了也还好，但现在她又是那么渴望自己有一个特长。

　　有一个和陈屿并肩的机会。

　　-

　　放学以后，陈屿照常在学校门口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南巷每到这个点，小摊贩和店铺下班，气氛分外安静。

　　姑娘怀里抱着试卷和错题本，慢吞吞走在身后，显然兴致不高。

　　“需要借我的试卷吗？”陈屿垂眸看她，率先开口：“三中老师每科只会选讲几道，你可以先对照我的改下错题。”

　　程遇雪愣了愣，“可以吗，你哪几科暂时不用啊？”

　　“都能借。”少年微微侧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瞳仁漆黑清亮。

　　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小声说：“数学和理综吧。”

　　陈屿从背包里拿出一叠装订整齐的试卷，一边递给她，一边随口提起：

　　“你们班通知迎新晚会的事了么？正好能放松一下。”

　　是学生都会为此开心，可没人知道，她是全校最不愿意看到迎新晚会的人。

　　姑娘把试卷小心地放进书包，动作又顿了顿，终于把话问出口：“陈屿，你为什么要参加啊？”

　　其实她想问，为什么你要和方怡佳一起参加，你们的关系真的像传言中那样吗？

　　“班主任让去的。”

　　陈屿声音淡淡，听不出厌烦，但姑娘觉察到他心情不太好。

　　闫女士需要一个闪闪发光的儿子，所以从小就逼他学各种兴趣班，为的就是在大场合给她添颜面，还美名其曰“为你好”。

　　陈屿没学过表演，也特不想参加，但闫女士私下还是“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虽然也不需要争取，一班压根没人想去。但少年没把这个原因告诉她，就是觉得丢脸，跟走后门一样。

　　姑娘“哦”了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反倒不自然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

　　陈同学光明正大，心里有鬼的是她自己。

　　“上次听唐嘉说，你很喜欢拍照？”陈屿问。

　　程遇雪顿了顿，这才想起他说的是火锅店那次，不自信地开口：“对，不过算不上专业。”

　　“足够了。”少年懒笑了声，“想不想来晚会摄影？”

　　姑娘的心脏快速鼓动起来，摄影只是她私下偷来的爱好，上不得台面，可她又不想拒绝陈屿。

　　“好。”她听见自己说。

　　程遇雪一回到家，就拿出CCD充电，她买不起摄像机，但想多练习一下，CCD聊胜于无吧。

　　赵玉清女士练完字从书法出来，恰好看见这个场景，便说：“念念，都开学了怎么还用照相机啊？你妈妈不是不让吗？”

　　奶奶终究是大人，是站在宋女士那边的。

　　程遇雪没说迎新晚会的事，简单道：“我偶尔用一下，不会分心的。”

　　赵女士不理解她的爱好，但也没有阻止，说：“好吧，只要你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以后找个好工作，女孩子能当老师最好。”

　　姑娘面上应了声，心里却想，她才不要当老师呢，她成为一个摄影师。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因病离开了，至少还能留下一些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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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总得留下点什么，证明我们来过。”

　　闫女士最近痴迷于校园剧，陈屿刚到玄关，就听见了电视机里昂扬的台词。

　　她转过头，脸上还敷着面膜，说：“我跟你祖父说了，周末不用你看店了，排节目本来就忙，何况还要学习。”

　　“嗯。”

　　见他答得敷衍，闫女士以为他还在赌气，补充道：“那节目单我都报上去了，改不了，你这个年纪就该给青春留下点痕迹啊。”

　　少年单肩挎个书包，淡淡地应了一声，径直朝卧室走去。

　　门一关，老陈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一脸狐疑地看她：

　　“哎，他没跟你呛迎新晚会的事儿？昨儿不是死活不想去，一提就炸。”

　　闫女士也懵，“谁知道呢，可能良心发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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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笔在试卷上圈圈点点，程遇雪对照着那份完美答案，挨个纠正错误。

　　根据陈屿的思路，姑娘在草稿纸上也跟着写了不少步骤。

　　算完答案，她笔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落下两个小小的字母：cy。

　　手机“叮咚”一声，打破了宁静。

　　像是心思被发现的警告，程遇雪接到了宋女士打来的电话。

　　“我看家长群发了消息，开学考试成绩出来了，你考得怎么样？”那头放低了声音，应该是宋女士怕吵醒了弟弟。

　　程遇雪顿了顿，犹豫道：“群里发成绩了吗？”

　　“没有，说什么要保护学生的面子。”宋女士讽刺地笑了一声，

　　“现在的学校尽搞些没用的花样，考差了知道没脸，下次才有动力啊，心理哪有这么脆弱。”

　　姑娘垂下眼睫，一时不想说实话，不想让宋女士觉得她没用。

　　她说：“排在中游水平。”

　　“哦，看来三中的学生也不怎么样嘛。”宋女士语气平淡，

　　“这次还算争气，以后好好保持，学校那些花里胡哨的活动别参加，知道吗？”

　　程遇雪知道她指的是迎新晚会，家长群肯定也通知了。

　　可是她已经答应陈屿了。

　　负责摄影的同学不在节目单上，宋女士不会知道的。

　　“好。”她撒下第二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