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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花洞女 八 池飞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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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飞雁的眉头拧的更死,她消化了好一会,才看着阿花姐那张平静中又带着淡淡讽刺的脸,问道:
“所有要嫁给财主的少女都落了洞?那所有落洞的人里面都是嫁给财主的吗?”
阿花点点头,摇摇头:
“是的,不是。”
“落洞的人,当然是什么人都有,我们寨子这么多年,落洞的人多了去了。”
池飞雁若有所思的看了阿花姐一眼,又换种方式问道:
“那近年来,落洞的人是否都是被财主选中要娶的人呢?”
阿花砸吧了一下,将嘴里的核“tui”到了旁边的树下。
“差不多吧。”
“阿银、阿水、阿春、阿千、阿婷、阿姜、辽光,都是落洞的。”
池飞雁面不改色的重复道:
“阿银、阿水、阿春、阿千、阿婷、阿姜、辽光。”
“除了这七个人之外,还有别的人落洞吗?”
阿花姐思索了一下,道:
“没了吧。”
吧.....吗?
池飞雁见阿花姐这里应当是问不出什么后,便十分识趣的转移了话题。
“听说辽光的哥哥九光和所谓的宝金少爷有关系?”
阿花姐点头,点的十分用力。
“辽光的阿爸是金欧老爷家的长工,他的儿子自然也和宝金少爷关系不错,后来金欧老爷花了钱,请九光来给宝金少爷当书童。”
“再后来,宝金少爷就去城里读书了,书院要住宿,不许少爷带着书童去,九光便被抛下了,一直待在寨子里。”
池飞雁:
“既然如此,那金欧老爷和他夫人的关系应该很好吧,感觉他对宝金少爷很重视呀。”
“嗨!”
“你从哪瞎听的。”
“来,你听我说!”
说到这里,阿花姐的话便已然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那金欧老爷和夫人早年间一直生不出孩子来,刚成亲的时候据说生过一胎,却因为金欧老爷的二夫人没了。”
“二夫人?金欧老爷有多少个夫人?”
池飞雁适时抛出问题。
阿花姐的眉毛竖起,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竟有种同仇敌忾的气愤:
“金欧老爷可是个花心的不得了的!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有十几位夫人,最小的才十三岁,比辽光还小。”
池飞雁:!!!
“阿花姐,你说什么?”
她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再问了一遍。
阿花姐则很有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遍:
“金欧老爷一共有过十七位夫人,其中有两位男夫人,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
“不过他的夫人活的都不长,听说那两位男夫人青春不再之后,就被发卖了出去,还是用壮年劳力的价格高卖的。”
“其他的十五位夫人,也大多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早早病逝了。再加上金欧老爷一直到三十多岁,花了大价钱请人来做法,于是在能当阿爷的年纪时,才得了一个独子,就是宝金少爷,但那之后,大夫人的身体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所以啊,也有人说是金欧老爷作孽太多,要不是那和尚做法,只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说到这,阿花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带着点愤愤的不平:
“官府总是说,善恶有报,要我们多做好事,少做坏事,做坏事是有报应的。”
“我们害怕报应啊,什么坏事都不敢做,连路边的野果都不敢多摘啊。”
“可实际呢?经常施粥赈济,天灾时还给我们免租的大夫人年纪轻轻就去了,死前还一直被病痛折磨着,下不了床,吃不下饭。”
“可那真正作恶多端,压迫我们的财主老爷却依然好好的过着富贵日子,美男、美女、财宝、子嗣,全都有了。”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还说什么来世会有报应,可是来世的我还是我吗?便是真有来世的报应,那人这辈子受的苦又算什么呢?
小道长,好人没好报,恶人没恶报,苍天不长眼。
小道长,你读得书多,一看就比我们有文化,你告诉我,告诉我们,好不好?我们该怎么做呢?”
素来能言善辩,自持为天下苍生祈福而修道,势必要让天下人过上太平日子的王女、道长,第一次感受到了哑口无言是什么滋味。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是写在无数经典里的警戒,也曾是她奉为圭臬的人生信条。
她常常劝人、劝妖,要弃恶向善,要多行善事,举头三尺有神灵,一生功过都被记数,待落到阴曹地府之时,便会一一清算,作恶多端者,便落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来生转投畜生道,为冤亲债主所食,以赎罪孽。
可是今日,一个她从未敢深思的问题,竟被一个乡野妇人点破了。
是啊,善恶有报。
今生积德行善,是为了来生过得好。今生作恶多端,来生方有报应。
且不论来生是否便有报应,就是真有报应,此世的人也是看不见的了。那她们这些苦苦忍耐的艰辛又算什么?拿一辈子去赌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存不存在的,不知道的来世吗?
如果来世清算功过报应不可靠,对于正在受苦的人来说太过虚无缥缈,那正义、善恶又该如何实现呢?
池飞雁的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她二十年的阅历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沉重,也意义太过重大,她回答不上来。
最后,还是阿花善良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为难她非要回答,她将剩余的布福娜包好,塞在池飞雁的手里,拍拍她瘦弱的肩膀,嘱咐道∶
“回去吧,这些带回去吃,都是好东西,别浪费了。”
说完,回到河边,抱起那一筐衣服,一步一个脚印的,实实在在的跨过陡峭的石阶,往家里走了。
池飞雁看着那道逐渐缩小的,却越来越清晰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些难言的感悟,她忽然想找人倾诉,但是找谁呢?
除开师傅外,此刻,她最想交流的,竟然是那个骄蛮恣意的大妖。
池飞雁一直目送,直到阿花回到家里。
然后她也转身,提着阿花姐送的果子,朝着那棵最高最大枫香树走去。
“岑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岑朔懒懒的抬起虎头,本想拒绝,却在看见她眼底的恍惚时,突兀的改了口∶
“没大没小,要叫我虎大王。”
“说吧,本大王大发慈悲,且就听你一言。”
池飞雁眼下的肌肉肉眼可见的抽了抽,她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这般深奥的问题,来问这只一看不靠谱的虎真的是对的嘛?
可是那天“我心灿烂,故见万物发生而利于我。”的话着实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抱着来都来了那就赌一把的想法,池飞雁将她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转述给了岑朔。
说完,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很是没有形象的问道∶
“既然来世报太过虚妄,那今世之人又该如何做呢?”
岑朔伸了个懒腰,尾巴竖的高高的,轻巧跳到窗前,深沉着声音道∶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池飞雁疑惑∶
“若是任由人私相报仇了怨,那这社会岂不乱套了?官府还如何治理呢?”
岑朔回头,看着眼神满是疑惑不解的池飞雁,心中了然,想必这小崽子定然出身人间钟鸣鼎食之家,身份贵重。
岑朔反问道∶
“若是官府有用,何至于人不得不私相报仇了怨?”
“正是官府无用,不得不为之。”
“你也别怪我说点不好听的,若是处处如此,只怕这天下,很快就要再起烽烟,改朝换代了。”
池飞雁眼神一凛。
“啪——”
她的手重重的拍在木桌上。
“岑朔,慎言!”
岑朔并不反驳,反而笑道∶
“怎么?生气了?”
“这是你家天下不成?”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便自顾自的继续道∶
“就算是你家天下也无用。人间王朝大多三百载便有一难,过则续,不过则亡。”
“谁家能一直当皇帝呢?那也太不公平了。”
说到这,看着眼中已然隐隐带泪的池飞雁,岑朔兴致更浓,带着股故意逗小孩的邪恶趣味。
“你既读史,可记得千年前有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别人从皇帝手里抢了天下,可皇帝也是从别的皇帝手里抢的天下,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池飞雁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却被着诡辩之语堵的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只是愤怒的指着岑朔,但又说不出来她有哪的不对。
其实她也隐隐知道岑朔的对的,也是认同的,只是她不能说。
否则就是背叛。
背叛她的身份,背叛她的出身,背叛的从小到大所接受的一切馈赠,也就是背叛她存在的根本。
池飞雁的心思,活过两千岁的岑朔并不难理解。
她只是天性单纯,不是傻。
能顺顺当当活了两千年,见证无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大妖,哪里有傻的呢?
至于她装一下蠢就真的信了的人,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池飞雁到底心理素质还是强一些,她合上眼,缓缓调整着呼吸,再睁开眼时,眼中又是一片平静,面上的情绪也再难窥得,只剩漠然的清冷。
“岑朔,从前是我小看你了,我同你道歉。”
“只是这种话,你与我说说便算了,万不可对着旁人讲这些,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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