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尘》疆祐楚

1、开篇 以霍平一死

　　九天墟裂，红尘倾覆。

　　千年未逢的红尘浩劫，轰然砸在三界众生头顶。

　　苍穹之上，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漆黑裂缝撕裂苍穹，像是苍天朽烂的伤口，汩汩流淌出黑雾。那是红尘崩坏的征兆，凡界、仙途、鬼道、所有相连的红尘道则寸寸崩解，时空紊乱，因果错乱，无数生灵在瞬息之间被剥离轨迹，坠入虚无。

　　三界仙尊束手，万道法则崩碎，唯有一人，立在九天最险的裂缝之巅。

　　霍平。

　　执掌引尘神器的红尘道尊，三界唯一能修补天地红尘裂隙的人。

　　他一身玄色仙袍早已被虚空戾气撕碎大半，墨色长发散乱飞扬，额角、下颌、脖颈布满被时空利刃割裂的细密血痕。千年仙骨寸寸碎裂，金色的仙血顺着指尖滴落，坠入下方翻涌的黑雾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引尘悬浮在他掌心，不再是平日温润通透、承载天地红尘秩序的流光模样。这件先天神器早已超负荷运转千万载，此刻通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原本能缝合天地所有空间裂隙的无上神力，正在飞速溃散、凋零。

　　红尘裂缝越来越大，吞噬着山川、星河、过往、未来。

　　“悦年，退后。”

　　霍平的声音很大，穿过呼啸的虚空风暴，落在身后那人耳中，温柔却决绝，不带半分犹豫。

　　云海尽头，立着一袭白衣的悦年。

　　他是执掌牵情神器的情道尊，与霍平相生相伴的人。引尘补天地裂隙，牵情补人心离隙，天地红尘与人间情丝，本就是这世间相依相存、缺一不可的两道本源道则。

　　牵情环悬在他腕间，皎白如玉，流光缱绻，温柔地缠绕着他纤细的手腕。这件神器生来温柔，不治天地浩劫，不镇魑魅魍魉，唯渡人间离散、修补众生崩塌的情感裂隙。爱恨嗔痴、离别思念、陌路疏离，所有断裂的人情因果，皆可由牵情缝合。

　　可此刻，温柔的神器毫无暖意。

　　悦年一双清透的眼眸早已被泪水浸满，白衣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他看着前方那个顶天立地的人，看着他为了三界苍生，以自身仙躯为祭，以神魂为线，硬生生用残破的引尘去封堵倾覆天地的红尘裂隙。

　　千万年相伴，他们同登仙途，同证道果，一守天地，一守人情，是红尘最圆满的因果。

　　他从未见过霍平这般狼狈，这般决绝。

　　“霍平，还有别的办法！”悦年的声音发颤，声音被风暴撕碎，“我们合力，引尘配牵情，天地裂隙与人情道则相融，未必一定要你一人！”

　　牵情可渡人心，引尘可渡天地，两道本源道则合一，本是世间最圆满的秘术。

　　可霍平只是微微回头，漆黑的眼眸里映着破碎的苍穹，映着泪流满面的少年，眼底是千年不变的纵容与深情，唯独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

　　“来不及了。”

　　天地裂隙是本源崩坏，早已牵连万古因果，此刻唯有道尊神魂献祭，以引尘本源为基，方能暂时稳住红尘崩塌。若两道道则相融，牵情的情丝温柔会软化天地，裂隙只会崩得更快，三界万灵顷刻覆灭。

　　他守天地，便注定不能守一人。

　　“阿年，我守红尘万古安宁，你守人间岁岁情长。”

　　霍平抬手，用尽最后一丝仙力，抚平了悦年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带着温热的血，轻轻蹭过他的眉眼，温柔得近乎残忍。

　　“从此，天地无裂，人间无离。”

　　话音落，他不再回头。

　　漫天黑雾吞噬了他的身影，玄色仙躯轰然炸开，千年仙骨、万年仙元、生生世世的神魂本源，尽数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

　　那是霍平散落万古的残魂。

　　引尘神器彻底碎裂，化作万千流光，融入破碎的天地裂隙之中。刹那间，倾覆的苍穹骤然安稳，肆虐的黑雾缓缓退散，濒临崩塌的红尘道则，被他以神魂为薪火，硬生生缝合、稳住。

　　三界浩劫，止于霍平一死。

　　九天之上，狂风骤停，云海归静。

　　万仙跪拜，天地呜咽。

　　唯有悦年，立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痛得无法自持。

　　他看着漫天漂浮、即将随风飘散、坠入万古红尘各个角落的细碎神魂光点，看着那个陪伴他千万年、护他千万载的人，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世间再无红尘道尊霍平。

　　天地裂隙被永久修补，万古红尘安稳无虞。

　　可唯独他的情丝，碎得彻彻底底。

　　悦年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腕，皎白的牵情环腾空而起，化作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九天云海之间。

　　这件修补人间所有情感裂缝的无上神器，第一次背离了天道秩序。

　　它不去修补三界众生的爱恨离别，不去缝合世间所有人的人心裂隙，只朝着漫天散落的金色残魂光点，蔓延出亿万缕纤细、温柔、坚韧的白色情丝。

　　亿万情丝，丝丝缕缕，缠绕住每一缕濒临溃散的神魂碎片。

　　那些将要坠入不同红尘时空、散落万古、永世不得重聚的残魂，被牵情牢牢桎梏、温柔包裹。

　　悦年白衣胜雪，闭目垂眸，两行清泪坠落云海，砸出细碎的水光。

　　“霍平。”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一字一句，温柔执拗，倾尽了毕生道力与所有情根。

　　“你守天地红尘千万载，护三界安宁无虞。”

　　“那这一次，换我守你。”

　　“你碎于红尘，我便以牵情为锁，以情丝为缚，渡你入全新红尘。”

　　“我陪你，从头来过。”

　　牵情流光大胜，亿万情丝裹挟着霍平所有的残魂碎片，撕裂时空壁垒，坠入一方全新的、安稳平凡的凡尘红尘。

　　天道有声轰鸣，试图阻拦情道尊逆天改命、禁锢散魂、重铸浮生的行为，可悦年以自身万年情根为代价，硬生生扛下所有天罚。

　　他不要万古仙途，不要无上道果，不要众生敬仰。

　　他只要一个霍平。

　　只要那个死在九天裂隙之巅的人，能再活一次。

　　哪怕，只是凡尘凡人，岁岁年年，短暂浮生。

　　哪怕，宿命早已注定，二十一岁生辰，残魂耗竭，彻底消散，永无轮回。

　　时空轮转，沧海桑田。

　　九天仙云尽数褪去，仙尊身影隐匿凡尘。

　　一方安稳的凡世小镇，烟雨绵长，岁岁寻常。

　　这方红尘没有仙魔纷争，没有天地浩劫，没有道则崩塌，是霍平用性命换来的、最安稳平和的人间。

　　细雨蒙蒙的春日小镇，一户寻常人家的院落里，五岁的霍平蜷缩在门槛边，眉眼稚嫩，沉默寡言。

　　他与旁人不同。

　　小小年纪，不喜言笑，不喜嬉闹，眼底总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清冷疏离，偶尔抬眼望向漫天烟雨，眼底会掠过一丝破碎的、茫然的熟悉感，像是遗失了万古岁月的所有记忆。

　　他的神魂是拼凑的残魂，带着前世身死的寂灭余温，被困在这具凡人身躯里，岁岁生长。

　　无人知晓，无人得见。

　　唯有漫天烟雨之中，隐着一袭白衣的少年仙尊。

　　悦年隐匿了所有仙力，藏于红尘烟雨之间，不扰他分毫，不干预他半分人生。

　　他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雨里，隔着一方凡尘烟火，静静望着五岁的霍平。

　　看着他从零开始，慢慢长大。

　　从此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他伴他十六载春秋，从五岁懵懂孩童，待到二十一岁风华少年。

　　等一场注定到来的，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