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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侯府传召,逼迫宴前站队 腊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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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宫宴的前一天。
沈明姝本以为这一天能安安静静地过——早上起来给萧烬珩熬了粥,去后院看了药圃,又回屋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药丸在瓷瓶里,瓷瓶在袖袋里;应急的汤药在小瓷瓶里,小瓷瓶在另一只袖袋里。两样东西都裹了布,塞得严严实实,晃一晃没有声响。她试了试取放的手势,右手探进左袖,拇指和食指一捏就能捏住瓷瓶,动作不大,袖子挡着,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刚把这些收拾妥当,前院就传来了敲门声。
这回不是普通的敲门。是那种带着官气的、不紧不慢的叩门——三下,停顿,再三下,停顿,又三下。有规矩,但规矩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刘德开的门,沈明姝站在正堂门口,看见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走的是钱管家,瘦高个,山羊胡子,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中年仆妇,穿着灰蓝色比甲,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红漆匣子。沈明姝认出了她——侯夫人蒋氏身边的周妈妈,跟了蒋氏二十多年,是侯府后院的老人,轻易不出门。连她都来了,说明今天的事不简单。
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叫人上茶。钱管家站在下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有光,照在身上不暖。
“大小姐,侯爷让老奴来传句话。”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封公文,“明日的宫宴,皇后娘娘设席,宗室满堂,是难得的体面。侯爷说了,大小姐既然去了,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沈明姝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管家等了等,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书。“侯爷的意思是,大小姐在宴席上,该跟废太子保持些距离。废太子的名声不好,大小姐跟他走得太近,让人看了笑话。太子殿下那边,侯爷已经打过招呼了,太子殿下愿意照拂大小姐。大小姐若是在宴席上向着太子殿下说几句话,侯爷在圣上面前也好替大小姐美言。往后别院的补给、大小姐的体面,都好商量。”
他说完了,退后一步,垂着手,等着沈明姝的反应。
沈明姝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是陈的,涩得发苦,她没有皱眉,咽下去,放下茶碗。
“钱管家,父亲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父亲让我在宴席上疏远殿下,向着太子说话。说完了,侯府就给我补给,给我体面。说不完,就断绝亲缘,对也不对?”
钱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干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沈明姝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想好了才做的。
“钱管家回去告诉父亲,婚嫁之事,父母之命。父亲让我嫁给殿下,我嫁了。嫁了就是萧家的人,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是礼法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她顿了一下,“至于太子殿下,那是殿下的皇侄,我是皇婶。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父亲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宴席上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钱管家的脸色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的,像锅底的水慢慢往外溢,溢到边缘,就要落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明姝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妈妈站在后面,低着头,手指攥着红漆匣子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了沈明姝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无奈。她低下头,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钱管家拱了拱手,声音比进来的时候低了不少。“大小姐既然这么说,老奴就不多嘴了。侯爷那边,老奴会如实禀报。”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大小姐,老奴在侯府当差二十多年,看着大小姐长大的。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侯爷这次是认真的。大小姐若是执意不改,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明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钱管家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叹了口气,带着周妈妈走了。周妈妈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把手里的红漆匣子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然后快步跟了出去。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沈明姝不知道,也没有去看。
晚翠跟出去关了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小姐,侯爷怎么能这样?您是嫡长女,他怎么能用断绝亲缘来威胁您——”
“别说了。”沈明姝打断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更苦了,涩得舌尖发麻,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晚翠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哭了几声。沈明姝没有看她,也没有安慰她。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鹤庭不是说说而已。他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他说断绝亲缘,就真的会断绝。别院的补给早就不给了,他手里能用来威胁她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亲缘,是最后一张牌。这张牌打出来,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怕什么?怕她在宫宴上说错话,得罪太子,连累侯府?不是。他是怕她在宫宴上说对话,替萧烬珩争了脸面,让人知道废太子还有个能干的太子妃。那样一来,侯府就绑在了废太子这条船上,想下都下不来。他不要这条船。他要把她推上太子那条船,哪怕她自己不愿意。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厢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一半。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晚翠,别哭了。去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熨一熨,领口那块污渍看看能不能遮一遮。”
晚翠从膝盖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着鼻子站起来,去柜子里拿衣裳了。
沈明姝坐回椅子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卯时起,喝粥,换衣裳,梳头,戴发簪。马车巳时到,从别院到宫门大概大半个时辰,路上颠,萧烬珩的身子受不受得住——应该没问题,最近他的状态比从前好了很多。进了宫,先拜见皇后,然后入席。席上会有很多人,宗室、命妇、朝臣的家眷。太子会在,三皇子会在,沈明月也会在。沈鹤庭也会在,作为永宁侯,他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会看见他。他会坐在男客那边,隔着屏风,或者隔着几张桌子。他不会跟她说话,但他会看她。他会看她有没有照他说的做——疏远萧烬珩,向着太子说话。她没有照做。他会很生气,但不会当场发作。他是永宁侯,体面还是要的。但回去之后,他会怎么做?
沈明姝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床前,打开床头的小柜子,把那对银镯子和发簪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瓶——药丸还在,瓶口塞着木塞,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角落里。她没有动它,关上柜门,躺到床上。
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是不想想,是想也没用。她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到了席上随机应变。她不怕沈鹤庭,也不怕太子,不怕沈明月,不怕那些在暗处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她只怕一件事——萧烬珩的寒毒在宴席上发作。但她备了药丸,也备了应急的汤药,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沈明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风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没有再动,蜷了蜷,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东厢房里,萧烬珩还坐在窗前。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只小瓷瓶,拇指摩挲着瓶身的釉面。瓷瓶是凉的,摸着滑溜溜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墨尘跪在暗处,把正堂里发生的事禀报了一遍。钱管家来过了,说了什么,沈明姝怎么回的,周妈妈走的时候把匣子放在门槛上了,晚翠哭了。
萧烬珩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搭在瓷瓶上,没有动。
“她还说了什么?”
“太子妃说,‘嫁了就是萧家的人,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墨尘顿了一下,“还说,‘太子殿下是殿下的皇侄,我是皇婶,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萧烬珩把瓷瓶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大概没什么表情。她说话总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不冷不热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容不得他多想。她做了她能做的,他也不能拖后腿。身子争气些,别在宴席上给她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