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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置办园圃,闲时栽种药苗 后院那块地 ...

  •   后院那块地,沈明姝琢磨了好些日子了。

      原先只开了一小块,种了当归,如今苗已经长到巴掌高,叶子碧绿碧绿的,挤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她蹲在地头,用手指探了探土,干湿刚好。旁边的空地还荒着,草根扎得深,挖了半天才挖出一小片,土里面掺着碎瓦片和烂树根,得先把这些东西捡干净了才能种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算了一笔账。

      入春以来,晚翠往药铺跑了不下十趟。当归、黄芪、干姜、肉桂、川芎、白芷、细辛,每次买一两样,每次花几十文到上百文不等。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的药钱花了将近二两银子。加上米面粮油、炭火布料,嫁妆银子已经去了快一半。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药铺的伙计已经开始认晚翠的脸了。上回在城西那家铺子,伙计多看了晚翠两眼,问了一句“你家病人还没好啊?”晚翠支支吾吾应付过去,回来跟她说了,她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已经记下了。

      不能再这样买了。

      沈明姝走到后院西北角,那里有一片空地,靠着院墙,阳光从早上晒到下午,土质比当归那块地还好一些。她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松散,捏一把在手里,能搓成团,一拍就散。

      这个地方,种黄芪正好。

      她起身去柴房找了几根木条和绳子,在地上插桩拉线,把准备开垦的区域圈了出来。晚翠端着水碗过来,看见她在拉线,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要干嘛?”

      “开地。”沈明姝接过水碗喝了一口,“这块种黄芪,那边种白芷。”

      晚翠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挠了挠头:“这么大一片,您一个人挖,得挖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去把张贵叫来。”

      晚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张贵慢吞吞地走过来,腰上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他站在地头,看了看那些木条和绳子,又看了看沈明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太子妃,您叫奴才?”

      “这块地,你帮我翻了。”沈明姝指了指用绳子圈出来的区域,“深翻一尺,土里的石头和草根捡干净,翻完了再浇一遍水,让土润着。”

      张贵看了看那块地,眼睛瞪大了一些:“这么大一块?太子妃,奴才一个人,怕是翻到明儿也翻不完——”

      “今天翻不完明天接着翻。”沈明姝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管柴炭,柴炭的事你做好了,剩下的时间就是你自己的。这块地翻好了,月底多算你二百文的赏钱。”

      张贵原本往下撇的嘴角慢慢收了回来。二百文,够他买两斤好酒了。他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饼塞进嘴里,撸起袖子,去柴房拿锄头了。

      晚翠站在旁边看着张贵开始翻土,锄头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的,闷响。她凑到沈明姝跟前,压低声音:“小姐,您给他赏钱,刘德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刘德的差事是管院子,地里的活不归他管。”沈明姝蹲下来,把当归苗旁边的杂草拔掉,“他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晚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接下来几天,沈明姝把后院的地分了几个区。靠西墙那块留给当归,朝南那片开出来种黄芪,东边靠墙角那块土质偏沙,她翻了医书,沙土适合种白芷,也划了出来。剩下的边角地方,她让刘婶撒了些青菜种子——小白菜、菠菜、茼蒿,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上,能省下不少菜钱。

      张贵翻了三天土,把三块地都翻了一遍。沈明姝验收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深度,又翻了翻土里的碎石和草根,基本干净了,只有靠墙角那块还有些碎砖头,她让张贵又捡了一遍。

      种苗是刘婶帮着挑的。她在城外认识一个菜农,家里育了不少菜苗,顺带着也育了些草药苗——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黄芪、白芷这些寻常药材,乡下人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也种。沈明姝让晚翠跟着刘婶去了一趟,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捆黄芪苗、一捆白芷苗,还有一小包川芎的种子。

      苗买回来那天,沈明姝亲自栽的。

      她蹲在地头,用小铲子挖坑,一个坑一个坑地挖,间距一拃宽,深度刚好没过苗根。晚翠蹲在旁边递苗,把苗放进坑里,沈明姝再把土拢回去,按实,浇一瓢水。两个人配合着,半天时间,黄芪那块地就栽满了。

      白芷那块地小一些,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栽完了。川芎的种子要育苗,沈明姝在墙角阴凉处搭了个小棚子,用稻草盖着,等发芽了再移栽。

      沈明姝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看着地头那一排排整齐的苗,心里踏实了一些。这些苗现在看着还小,细得像针,风一吹就倒,但等它们扎了根、长了叶、抽了条,到了秋天,她就不用再去药铺买黄芪和白芷了。

      沈明姝没注意到,吴婆子蹲在后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往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

      吴婆子这几天心里不痛快。

      上个月侯府断了补给,沈明姝自己掏银子买了米面,厨房的油水一下子就少了。从前她在厨房当差,米面粮油经她的手,多多少少能落下一些。现在沈明姝让刘婶管着钥匙,米面油盐每天按量领,多了不给,她想揩油都没处下手。

      更让她不痛快的是,沈明姝把后厨的事也立了规矩。什么时候开饭、做什么菜、用多少料,都写得清清楚楚,贴在灶台旁边,她每做一道菜都要照着单子来,不能随心所欲了。

      吴婆子把择好的菜叶子扔进盆里,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后院那片新开的地看了一眼。那些绿油油的苗整整齐齐地排在地里,看着就不顺眼。

      入夜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蒙蒙一层光,院子里的东西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吴婆子从倒座房里摸出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绕过正堂,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墙角,蹲下来,伸手去拔那些苗。

      她拔的是当归。沈明姝最早种的那批,已经长了快两个月了,叶子密密麻麻的,根茎也粗了不少。吴婆子抓了一把叶子,用力往上一扯,连根带土拔了出来。她把苗扔在地上,又去拔第二棵。

      拔到第三棵的时候,后院的灯忽然亮了。

      吴婆子手一抖,还没拔出来的半截根茎断在了土里。她猛地转过身,看见晚翠端着一盏油灯站在后门门口,灯芯烧得旺,把她身后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吴婆子,你在干什么?”晚翠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婆子的脸在灯光里白了一瞬,然后很快堆起了笑,把手里的土在围裙上蹭了蹭:“哎呀,老奴睡不着,出来走走,看看这些苗长得怎么样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晚翠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地上。三棵被连根拔起的当归苗躺在地上,叶子还带着露水,根须上沾着湿泥。

      吴婆子的笑容僵住了。

      正房的灯也亮了。沈明姝披着外衣走出来,脚步不快,但很稳。她走到晚翠身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苗,又看了看吴婆子。

      吴婆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太子妃,老奴冤枉啊!老奴是看这些苗长得太密了,想帮您间间苗,不是故意拔的——”

      “间苗?”沈明姝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间苗是把长得不好的苗拔掉,让壮苗有空间长。你拔的这三棵,是整片地里长得最好的。”

      吴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再说,间苗是白天做的事。”沈明姝看着她,“你半夜不睡觉,出来给苗间苗?”

      吴婆子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蹭得围裙上全是泥印子。她的目光从沈明姝脸上移到晚翠脸上,又从晚翠脸上移到地上的苗上,最后落在那盏油灯上,一动不动。

      沈明姝没有再看她,弯腰把那三棵被拔出来的当归苗捡起来,根须断了,叶子也蔫了,救不活了。她把苗放在地头,拍了拍手上的泥。

      “晚翠,去把刘德叫来。”

      晚翠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刘德来得很快,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着鞋,一只脚光着,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看了一眼吴婆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苗,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刘管事,”沈明姝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院子里的规矩,损毁公物、私自动主家的东西,怎么罚?”

      刘德干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回太子妃,按规矩,损毁公物罚一个月的月钱,情节严重的,逐出院子。”

      吴婆子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沈明姝看了吴婆子一眼。这个婆子在院子里干了五年,从老太妃在世的时候就在了。她贪嘴、偷懒、嘴碎,但这些都不是大毛病。今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棵苗而已,不值什么钱。但今晚她拔的是苗,明天她会不会往药里掺东西?

      “罚一个月月钱,记一次。”沈明姝说,“再有下次,逐出院子。”

      吴婆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明姝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双手在围裙上攥了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去把地上那几棵被拔出来的苗捡起来,捧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地头吧。”沈明姝说。

      吴婆子把苗放在地头,低着头走了。这回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像两条灌了铅的棍子。

      刘德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太子妃英明”,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晚翠蹲在地头,把那三棵被拔出来的苗拢了拢,叹了口气:“小姐,这三棵还能活吗?”

      “根断了,活不了了。”沈明姝走到地头,把那几棵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她蹲下来,检查了周围的苗,看有没有被连累到的。还好,吴婆子拔了三棵,旁边的几棵只是被带歪了,根还在土里,扶正了还能长。

      她把歪了的苗一棵一棵扶正,用手把土按实。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们。

      晚翠蹲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些苗扶好,忽然说:“小姐,您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沈明姝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裙子上擦了擦,“苗已经拔了,气也长不回来了。”

      她端起地上的油灯,往正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那些苗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站不太稳,但还是在站着。

      她把油灯递给晚翠,走回去,把地头那几个坑填平了。

      第二天一早,沈明姝让张贵去城外拉了两车腐土,掺进地里。又在每垄地头插了木牌,写上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白芷、川芎。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吴婆子一整天没出厨房的门。晚翠去领米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灶台后面,低着头,在削土豆。削好的土豆放在盆里,削坏的皮掉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晚翠没有跟她说话,领了米就走了。

      接下来几天,院子里的仆从都老实了不少。张贵每天按时给药圃浇水,不敢偷懒。李二采买回来的东西,账目记得比以前仔细了,不敢再含糊。春草和秋叶两个小丫头洒扫的时候,连墙角根都不放过,用扫帚尖把砖缝里的灰都扒出来了。

      沈明姝每天早晚各去药圃看一遍,松土、拔草、浇水。黄芪苗已经扎了根,叶子比刚栽的时候大了不少,绿得发亮。白芷长得慢一些,但也在往上蹿。川芎的种子已经发了芽,小棚子下面冒出一层细密的绿点,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地碎翡翠。

      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芽尖很嫩,一碰就弯,松开又弹回来。

      刘婶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说:“太子妃,这批川芎芽出得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能移栽了。”

      沈明姝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去东厢送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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