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鬼市当铺 江风裹挟着 ...
-
江风裹挟着芦苇荡里的烂泥腥气直往人领口里灌。远处水面上,城防营的三艘快船正打着火把来回巡弋,橘红色的光晕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短长的水影。
白玉堂一脚踹在那个假展云的腿窝上,把刚要转醒的俘虏重新踹进齐膝深的泥沼里。他反手薅住展昭的后领,把人往一片茂密的芦苇丛里拽。
展昭左半边身子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伤口被强行泡开,皮肉往外翻着。他没吭声,只是顺着白玉堂拉拽的力道压低身形,右手死死护住腰带里那个沉甸甸的油布木匣。
一束火把的光芒从他们头顶上方扫过。
展昭屏住呼吸。胸腔里那股憋闷感直冲喉咙,带着铁腥味的甜意顺着气管往上涌。他抬起右手,在自己胸前几处大穴上快速点了三下,强行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光晕移走。
“死猫,你这憋大招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白玉堂松开展昭的领子,嫌弃地甩了甩沾满泥浆的袖口。那身名贵的蜀锦白衣现在已经成了一幅泼墨的破布,下摆甚至还挂着几根水草。
“五爷要是晚去半步,你现在就跟那个王八壳子一起沉在秦淮河底喂鱼了。”
展昭靠着一截枯木站直,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没接白玉堂的茬,目光越过芦苇荡,看向江宁府内城的方向。
“城防营调动了三艘艨艟。这种吃水深的大船,平日里全停在燕子矶的北洋水师大营,知府的腰牌根本调不动。”展昭声音很轻,带出一点沙哑的喘息。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宋军制。
地方知府能调动的只有厢军和巡城司。能让燕子矶水军在半个时辰内倾巢而出,封锁整段秦淮河,背后下令的人,手里必定握着兵部的虎符。
孙主簿只是个文官,他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能耐。
“那帮酸儒能在朝堂上玩出花,到了这江面上,全是个顶个的瞎子。”白玉堂弯腰扯起一根粗麻绳,把那个血手组织的冒牌货像捆猪一样绑了个结实。
他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斜眼看着展昭。
“走。城防营的狗鼻子灵得很,趁他们还没封锁南城的鬼市,五爷带你去见见真神。”
两人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借着夜色掩护,顺着城墙根的排水暗道摸进了南城。
这里是江宁府的三不管地带。白天是卖破烂的下九流集市,入夜后,见不得光的赃物、买命的暗花、乃至朝廷明令禁止的军械,全都在这些低矮的窝棚里暗中交易。
白玉堂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散发着异味的小巷,停在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黑当铺门前。
木板门紧闭,连条门缝都没留。
白玉堂连敲门的耐心都没有,抬脚直接踹在门板下方的铜包角上。
“砰砰砰!”
三轻两重。
里面静得落针可闻。
“老泥鳅,别装死。五爷知道你在里面数钱。”白玉堂冷哼一声,手里的剑柄重重磕在门框上。
过了足足十次呼吸的时间,门板后头才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门栓拉扯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防风草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哪个不长眼的......哟,白五爷。”
一张布满老年斑的干瘪脸庞从门缝里探出来。这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身上披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坎肩,手里捏着一杆紫铜烟袋。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在白玉堂那一身泥水和展昭苍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上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身上。
老头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五爷,小老儿这是当铺,只收死物。您拖个大活人来,还带着一身江底下的水腥味,这是要砸老朽的饭碗啊。”
老头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右手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按在了门板上。
展昭上前一步,挡在门缝中间。
“九爷,打扰了。”
展昭的语气温和,带着晚辈见长辈的礼数,但按在门板上的右手却没有丝毫松懈。
瞎老九那只独眼眯了起来。他常年混迹江湖,单凭这只手发力的稳健程度,就知道眼前这人是个内家高手。
更何况,这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这位面生。”瞎老九敲了敲烟袋锅子。
“开封府,展昭。”
瞎老九夹着烟袋的手指猛地一顿,一截烧红的烟丝掉在手背上,烫得他打了个哆嗦。
“南侠展昭?”瞎老九倒退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是那个在刘府杀人放火、被整个江宁府通缉的钦犯?”
白玉堂嗤笑一声,一把推开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放屁。那把火是五爷放的,刘府的护院也是五爷踹出去的。怎么什么脏水都往这只猫身上泼?”
白玉堂环视了一圈狭窄逼仄的当铺,把手里的麻绳往柜台上一扔。
俘虏沉重的身躯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泥鳅,别废话。五爷今天来,是找你盘个道。”白玉堂拉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只要你把这事捋清楚了,价钱随便开。”
瞎老九关上门,插上三道铁门栓,转身看着这三个瘟神。
“五爷,不是小老儿不给陷空岛面子。这江宁府的天,从昨晚赵铁山死在破庙外头开始,就已经塌了。你们现在带着这个烫手山芋来找我,是要把小老儿一家老小都拉下水啊。”
展昭走到柜台前。他左臂疼得发麻,全靠右手撑在柜台边缘维持站姿。
“九爷既然知道赵铁山死了,自然也知道他留下了一份要命的东西。”展昭看着瞎老九的独眼,“我们今晚去了一趟漕帮水牢。这是从水牢里抓出来的活口。”
展昭用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把在水下缴获的短刃,推到瞎老九面前。
“这把刀的主人,冒充了我的一位故人。而且,他身上有血手组织的刺青。”
瞎老九浑身一震。
他连烟袋都顾不上抽了,一把抓过那柄短刃,凑到油灯底下仔细端详。
刃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骷髅头。
“血手......”瞎老九的声音干涩,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这帮只认钱不认人的活阎王,不是在五年前就被大理寺剿灭了吗?”
“这也是展某想请教九爷的地方。”展昭语气平静,“血手重现江湖,甚至插手官盐走私的案子,背后是谁在出银子?”
瞎老九把短刃扔回柜台上,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展大人,这消息太贵了。你这条命,加上白五爷的命,都不够付这笔账。”
白玉堂火了。
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跳。
“你个老东西,少在五爷面前装神弄鬼!信不信五爷现在就把你这铺子点了?”
“白兄。”
展昭按住白玉堂的手腕,摇了摇头。
他心里很清楚,瞎老九这种在□□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趋利避害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威逼没用,必须拿出能让他安心的筹码。
展昭解开腰带,把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拿了出来。
匣子一出,瞎老九的独眼瞬间瞪圆了。
“李唯庸留下的那个要命匣子......居然真让你们从水底捞出来了?”
“东西在我这。只要九爷能提供线索,展某保证,这件东西绝不会从你这间当铺里走漏半点风声。所有的账,开封府一力承担。”
瞎老九盯着那个木匣,脸上阴晴不定。他在飞速计算这笔交易的风险。
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副玳瑁边的老花镜戴上。
“把匣子拿近点。”
展昭把匣子推过去。
瞎老九没敢直接用手碰,而是拿出一根竹签,小心翼翼地挑开油布的边缘。
露出来的匣子是用整块阴沉木雕刻而成,没有任何接缝,只在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暗金色锁孔。
“展大人,你拿到这个匣子,是不是以为只要找到钥匙,就能打开里面的东西?”瞎老九隔着老花镜看着展昭。
展昭心里一沉。
“钥匙我已经拿到了。”展昭从怀里摸出李夫人给的那枚黄铜钥匙。
瞎老九看了一眼那枚钥匙,冷笑出声。
“那是开水牢大门的钥匙,根本开不了这个匣子。”
瞎老九用竹签指着匣子中央的那个暗金色锁孔。
“这是天工阁当年造的‘子母连环芯’。里面装着火药和强酸。只要强行破坏,或者用错一把钥匙,里面的东西瞬间就会化成一滩黑水。”
展昭的后背崩起一层细汗。
孙主簿在刘府逼李夫人交出钥匙,其实是个连环计。如果他拿着那把黄铜钥匙去开这个匣子,东西当场就会毁在他自己手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
“那真钥匙在哪?”白玉堂皱起眉头。
瞎老九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破布擦了擦。
“这匣子是双锁。一把母锁,一把子锁。母锁的钥匙,李唯庸生前早就交给了大理寺的暗探。至于这把子锁的钥匙......”
瞎老九顿了一下,目光诡异地看着展昭。
“在江宁府那个被乱箭射死的赵铁山将军肚子里。”
展昭的呼吸滞了一瞬。
赵铁山的尸体,现在停在江宁知府衙门的敛房里。周围全是城防营的重兵把守。
要想拿到钥匙,就等于要硬闯龙潭虎穴。
“还有一件事。”
瞎老九把老花镜收好,压低了声音。
“你们刚才问,血手背后是谁在出银子。小老儿不知道。但我知道,城防营的王校尉,五年前就是负责围剿血手的领兵将领。那一仗,血手死伤殆尽,王校尉却凭着军功升了官。”
展昭的脑子嗡的一声。
线索连上了。
难怪王校尉会在刘府配合孙主簿演那出戏。难怪假展云能精准地在水牢里设下死局。
官匪一家。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保护账本,而是利用这个打不开的匣子,把所有追查此事的人全部逼入死地。
就在这时。
当铺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不是城防营那种杂乱的军靴声。
这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几十只猫同时落在青石板上。
瞎老九的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了柜台后面。
“完了......是‘夜枭’。他们连内廷的暗杀卫都调出来了。”
“咻——啪!”
一道极其尖锐的响箭在当铺屋顶上空炸开,刺目的红光将半个南城照得透亮。
白玉堂的剑“沧浪”一声出了半截。
“猫儿。”
白玉堂一脚踹翻柜台,挡在展昭身前,大拇指顶开剑格。
“外头至少有六十张连弩。”
展昭没说话。他用右手抓起装有匣子的油布包,指甲在阴沉木的边缘生生刮出一道白痕。
他知道,这网,终于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