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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锁寒江 熟铜棍磕在 ...

  •   熟铜棍磕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火星还没熄灭,巷子里已经刮起了一阵冷风。

      “闲杂人等?”

      白玉堂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连看都没看墙头上那五道黑影,手里把玩着那枚铜钱的手指突然停住。

      没有任何预兆,一抹刺目的白影直接撞破了夜色。

      带头的黑衣人只觉得眼前晃过一片白色的衣角,本能地举起熟铜棍横扫。但这一下却扫了个空。白玉堂的剑根本没有出鞘,他单手握着剑柄,用包裹着鲨鱼皮的剑鞘底端,精准无比地砸在黑衣人握棍的右手麻筋上。

      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衣人闷哼一声,五指瞬间脱力,那根重达三十斤的熟铜棍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白玉堂脚尖一挑,在铜棍落地前将其稳稳接住,随后手腕翻转,铜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反向横扫,直接抵在了黑衣人的咽喉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半滴泥水都没溅到他那身白衣上。

      墙上剩下的四个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扑救的动作。

      “回去问问你们贺三爷。”白玉堂微微偏过头,下巴扬起一个桀骜的角度,“当年他在太湖上被水鬼帮围剿,是谁一剑挑了水鬼帮当家的手筋。现在他这几条破船做大了,倒是长本事了,敢管五爷叫闲杂人等?”

      黑衣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冰冷的铜棍上滚了一下。他常年在水上跑船,自然认得这身白衣和这把剑。

      “白五爷息怒......底下的兄弟没眼力见,不知道是陷空岛的五爷在此。”黑衣人强忍着手腕的剧痛,目光越过白玉堂,看向站在后面的展昭,“但三爷发了死令,只请展大人一人过江。漕帮不插手官场的恩怨,带上这孤儿寡母,漕帮的码头就成了江宁府的众矢之的。”

      展昭没说话。他走上前,左手依然垂在身侧,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带有水纹印记的黄铜钥匙。

      他走到旁边一口用来排污的下水暗沟前,手指一松。

      钥匙悬在令人作呕的黑水上方,只靠一根细细的红绳挂在他的食指上。只要他手指稍微一歪,这把能打开账本的唯一钥匙就会永远沉进江宁府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里。

      “你回去告诉贺三爷。”展昭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火气,“东西是李大人寄存在漕帮的,展某现在要取走。这三个人必须跟我一起上船。若是不答应,展某今晚就让这把钥匙变成江底的烂泥。到时候,八王爷走私官盐的黑锅,孙主簿不介意顺手扣在你们漕帮头上。”

      黑衣人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着那把摇摇欲坠的钥匙,又看了看展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江湖上都说南侠温润如玉,是个讲规矩的实在人,可眼前这人拿捏起软肋来,比那些□□上的亡命徒还要狠辣。

      “备船。”黑衣人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半个时辰后。

      一条没有任何灯火的乌篷船在秦淮河的暗岔里无声滑行。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底舱木板腐烂的潮气。李夫人紧紧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蜷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展昭坐在船头,背靠着舱壁。左半边身子的麻木感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的刺痛。毒素虽然被压制,但伤口在先前的剧烈打斗中已经彻底撕裂。他尽量把呼吸放得很轻,右手搭在左臂上,不动声色地按压着几处止血的穴位。

      一件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干净外衫突然兜头罩了下来,正好盖在他沾满泥血的肩膀上。

      展昭抬起头。

      白玉堂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正拿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剑身。他连看都没看展昭一眼。

      “穿上。五爷我最见不得血腥味,熏得我头疼。”白玉堂把擦完剑的帕子随手扔进江水里,“你最好把气喘匀了。漕帮的贺老三是个属泥鳅的,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他今晚既然派人来截你,说明江宁府的官军已经逼得他快要翻船了。”

      展昭把那件外衫拢了拢,盖住左臂的伤口。衣服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白兄觉得,贺三爷会把账本交给我们?”展昭轻声问。

      “交?”白玉堂冷笑一声,“李唯庸存东西的时候,肯定没说里面是要命的盐引账本。贺老三现在就是抱着一团火,扔又不敢扔,留又不敢留。他找你,就是想让你把这团火接过去,顺便帮他把漕帮从这趟浑水里摘干净。”

      展昭沉默了片刻。

      “若真是如此,反倒好办了。”展昭看着江面上渐渐升起的薄雾,“怕只怕,这团火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白玉堂擦剑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展昭。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船舱里碰了一下,都看懂了对方心里的顾虑。

      孙主簿既然敢在刘府设局,把江宁府的官军都调过去围剿他们,怎么可能放任漕帮这边的线索不管?今晚去刘府逼问钥匙的,不止他们。

      船身微微一震,停靠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水寨门前。

      这不是漕帮设在明面上的大码头,而是一处用十几艘废弃大沙船用铁索连环锁在一起的水上浮城。船头挂着几盏昏黄的防风灯笼,甲板上站着两排赤着上身、腰间别着分水刺的汉子。

      展昭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苍白的脸色压了下去,率先跨上甲板。

      最大的那艘楼船底舱里,透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展昭推开舱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贺三爷。

      这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右手上缺了两根手指,正捏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旁边站着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堂主,气氛压抑得像是一桶塞满火药的炮仗。

      “展大人,白五爷。”贺三爷没有起身,只是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桌面,“坐。”

      展昭没有坐。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堂主,目光最后落在贺三爷身上。

      “深夜叨扰,展某是来替李大人取回寄存之物的。”展昭拿出那枚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贺三爷盯着那把钥匙,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旁边的堂主赶紧端过茶水,被他一把推开。

      “取走?”贺三爷喘着粗气,把烟袋锅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直响,“展昭,你们开封府的人是不是觉得我们漕帮的兄弟都是傻子?李唯庸那个酸儒,花了一万两银子,包了我私库最底层的水牢一个月。他说里面装的是他夫人的嫁妆。我贺老三信了,把东西封在水牢里。”

      贺三爷站起身,走到展昭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凶光。

      “可就在两个时辰前,江宁知府亲自带着三百水军,把我的总码头给围了!说我漕帮窝藏走私官盐的罪证,要查封我所有的堂口!”

      白玉堂靠在舱门上,双手抱胸,闻言发出一声嗤笑。

      “贺老三,这不就是你平时黑吃黑的报应吗?怎么,现在官军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想拿展昭去换赏钱?”

      “我要是想换赏钱,你们现在就在知府衙门的地牢里了!”贺三爷猛地转头瞪着白玉堂,随后又看向展昭,“我找你来,是要你把那个要命的盒子带走。漕帮几万口子人要吃饭,我不能因为李唯庸的一本烂账,把几代人拼下来的基业毁了。”

      展昭微微点头。这和他在船上推演的结果一致。

      “既然如此,还请三爷带路,开库取物。展某拿到东西,立刻离开,绝不连累漕帮。”

      贺三爷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动,而是转身走回椅子旁,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带血的麻袋,直接扔在展昭脚边。

      麻袋散开,里面滚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李夫人刚被带进舱室,看到这一幕,吓得死死捂住儿子的眼睛,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头。死者的面部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脖子上的切口极其平滑,是一刀毙命。

      “这是看守水牢的常四。”贺三爷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半个时辰前,有人摸进了我的水牢。他们没有钥匙,打不开那道千斤重的玄铁门。常四发现不对劲去阻拦,被他们一刀切了脑袋。”

      展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有人比他们先到了一步。

      “既然他们没有钥匙打不开门,三爷何必如此惊慌?”展昭问。

      贺三爷咬着牙,死死盯着展昭。

      “因为那帮混蛋发现打不开门后,根本没有退走。他们用化骨水熔了水牢外面的断龙石机关,把整扇大门从里面死死卡住了!”

      贺三爷指着地板下方。

      “他们把自己连同那个装账本的铁箱子,一起关在了水牢里。而且,他们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贺三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拍在桌上。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木炭写的:

      【要想账本不毁,让展昭一个人拿钥匙下来。多一个人,或者强行破门,立刻烧账。】

      舱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

      白玉堂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步跨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直接气笑了。

      “好大的口气。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当王八,还敢跟五爷谈条件?”白玉堂转头看向展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这明显是个杀局。他们在水牢里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这只猫带着钥匙去自投罗网。那水牢在江面下,一旦出事,你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展昭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快速运转着。

      对方这步棋走得太诡异了。如果他们是孙主簿的人,目的应该是毁掉账本,那他们大可以直接把账本连同自己一起关在里面烧掉,为什么还要指名道姓让展昭一个人下去?

      如果是为了杀展昭,外面有几百江宁城防营的弓弩手,何必躲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水牢里?

      除非,水牢里的人,目的根本不是毁掉账本。

      他们是想用账本做筹码,逼展昭去做另外一件事。

      “人在下面多久了?”展昭转头问贺三爷。

      “半个时辰。下面只有几个通风口,待久了就会憋死。”贺三爷答道。

      展昭将桌上的黄铜钥匙重新握在手里。

      “我下去。”展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你疯了!”白玉堂一把扣住展昭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你现在连剑都快拿不稳了,一个人跑到水底下的铁罐子里去跟一群亡命徒拼命?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展昭抬起头,迎上白玉堂愤怒的目光。

      “白兄。”展昭没有挣脱,只是反手握住了白玉堂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这局棋下到现在,对方所有的算计都在暗处。现在,他们终于露出了破绽,把他们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这是我们唯一能掀翻棋盘的机会。”

      展昭转过身,看向李夫人母子。

      “贺三爷,我下去解决水牢里的麻烦,把东西带走。作为交换,你要派最亲信的兄弟,连夜开快船,把李夫人母子安全送出江宁府地界。只要他们活着,就算我出不来,这案子也还有人证。”

      贺三爷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只要你解决下面的麻烦,我亲自开船送他们走。”

      展昭拿起桌上的防风灯笼,走向通往底舱的暗门。

      “猫儿。”

      身后传来白玉堂冷硬的声音。

      展昭停住脚步。

      白玉堂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着剑鞘。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如果还没滚上来,五爷我就把这几条破船拆了,把秦淮河的水倒灌进去。到时候你是死是活,五爷可不管捞尸。”

      展昭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好。”

      暗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铁锈和硝酸味的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展昭提着灯笼,顺着狭窄湿滑的木板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水牢建在楼船的最底端,周围全是用生铁浇筑的墙壁。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玄铁门。

      门上的机关已经被强酸腐蚀得面目全非,断龙石死死卡在门框里。

      展昭在门前站定。他将灯笼挂在一旁的铁钩上,右手握住剑柄。

      “开封府展昭在此。开门。”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大约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玄铁门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原本卡死的断龙石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缝开了一条仅仅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比上面那颗人头的味道还要刺鼻百倍。

      展昭屏住呼吸,侧身闪入门内。

      门在他身后瞬间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水牢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展昭只能凭借超出常人的夜视能力,隐约看到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箱。

      而在铁箱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尸体。全部穿着夜行衣。

      一个人影坐在铁箱上。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展昭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紧。握剑的右手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在纸条上写下“让展昭一个人下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个人,没有任何人能让展昭在看到第一眼时,就彻底乱了分寸。

      “小昭。”

      坐在铁箱上的人吹亮了火折子,看着展昭,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那是一张和展昭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沧桑的脸。

      “大哥......”展昭的声音完全哑了,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

      那个在十年前就应该已经死在西北战场上的亲大哥,展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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