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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剔骨疗毒 微弱的灯火 ...

  •   微弱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羊皮纸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展昭盯着那个名字,垂在身侧的右手在短褐上无意识的抓紧。指节擦过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音。那张原本就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连最后的一丝生气都褪得干干净净。

      白玉堂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夹在指尖,抖了抖,目光在展昭脸上转了一圈。

      “猫儿,这姓贺的官阶很高?”

      白玉堂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快。他将羊皮纸重新卷好,直接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根本没打算还给展昭。

      展昭靠在潮湿的土墙上,胸腔里的气息断续不匀。他没有去抢那张纸,只是闭上眼睛,将后脑抵在冰凉的泥土上。

      “皇城司指挥使,贺景。”

      这几个字从展昭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血耗损后的虚浮。

      “三年前,包大人奉旨巡查陈州,连遇七波杀手。是贺景带着皇城司的红甲卫,在十里亭外血战一天一夜,护住了包大人的车驾。”

      展昭睁开眼,看着防风灯外圈昏黄的光晕。

      “那本走私盐铁的账册,牵扯大宋北境防线的军资。如果连贺景都在替幕后之人卖命,这江宁府的水,就已经淹到汴梁城的金銮殿了。”

      白玉堂嗤笑出声。他大拇指一挑,“沧浪”一声,半截雪白的剑刃滑出剑鞘。

      “五爷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靠山。既然朝堂上的水混了,那就用江湖的规矩办。名录在哪,五爷的剑就指哪。”

      “两位祖宗诶......”

      瞎老九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烂泥里。他那只独眼惊恐的翻白,手里的防风灯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小老儿就是个开黑当铺的!你们查的是掉脑袋的谋逆大案,还把皇城司给牵扯进来了。这要是让外面那些活阎王听见半个字,我瞎老九九族都不够砍的!”

      头顶上方的夯土层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那是城隍庙废墟上的砖石继续塌陷的动静。几捧细碎的黄土簌簌落下,砸在三人的肩头。

      展昭强撑着直起身。刚一发力,左肩那片乌青色的皮肉就扯出一阵钻心的疼。水毒已经开始顺着经脉往心口游走,他的视线边缘不可遏制的泛起一圈发虚的白光。

      身侧一阵风声闪过。

      白玉堂一把扣住展昭完好的右臂,将人半架在自己肩上。白色的蜀锦料子蹭过展昭沾满血污的衣服,白玉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泥鳅,把你的丧门号收起来。这破洞快塌了,不想被活埋就赶紧找路。”

      瞎老九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护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防风灯,摸索到墙角一块长满青苔的条石前。他抠住石缝,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推。

      条石移开,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沟。一股浓烈的水腥味混杂着陈年腐木的酸气扑面而来。

      “走水路。这是小老儿当年为了躲避仇家挖的盲道,直通秦淮河下游的废弃水窖。城防营的狗鼻子再灵也闻不到那儿。”

      瞎老九率先钻了进去。

      暗沟里积了齐膝深的污水。白玉堂架着展昭,用剑鞘在前面探着深浅,一步步蹚进冰冷刺骨的脏水里。

      水温极低。展昭的左半边身子泡在水里,伤口处的毒血被冷水一逼,疼得发麻的神经反而清醒了几分。他咬住下唇,压抑住喉间的喘息,尽量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那条完好的右腿上,不去拖累白玉堂的步伐。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污水蹚动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沟渠里回荡。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空间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秘的地下水窖。顶部用青砖砌成穹顶,角落里堆着几十个落满灰尘的空酒缸。水窖上方有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惨白的月光。

      刚一上岸,展昭的脚下就是一个踉跄。他推开白玉堂的手,半跪在干地上,右手死死按住左胸的大穴。

      那股压抑了一路的黑血终于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死猫!”

      白玉堂一把薅住展昭的后领,将人翻转过来靠在一个废弃的酒缸上。

      借着瞎老九提过来的防风灯,白玉堂看清了展昭左肩的伤口。原本三寸长的刀伤,现在已经肿胀翻卷,周围一掌宽的皮肉全都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老泥鳅,滚去通风口望风。敢弄出半点动静,五爷先抹了你的脖子。”

      白玉堂头也没回的吩咐了一句。

      瞎老九连个屁都没敢放,提着灯笼乖乖缩到了角落里。

      白玉堂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吹亮。他将剑横在身前,把剑尖凑到火苗上反复炙烤。

      火舌舔舐着精钢剑刃,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那孙子刀上的水毒阴毒得很。寻常伤药压不住,这伤口已经烂到肉里了。”白玉堂盯着泛起幽蓝光泽的剑尖,语气冷得结冰,“五爷现在要替你把腐肉剜了。你这只猫要是扛不住叫出声来,丢的可是开封府的脸。”

      展昭靠着粗糙的酒缸,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截干净的枯木片,送到嘴边咬住。随后,他将左手无力的摊开,头微微向后仰去,把脖颈和肩膀致命的弱点毫无保留的暴露在白玉堂的剑下。

      “劳烦。”

      两个字,含糊在木片里,却透着把命交托的坦荡。

      白玉堂没再废话。他手腕一沉,滚烫的剑尖精准的挑开展昭肩膀上外翻的皮肉。

      嗞——

      皮肉被烫熟的焦糊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展昭的后背猛地绷紧了。那股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一万把钝刀在骨头缝里刮擦。他死死咬住嘴里的木片,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砸进泥土里。

      没有一声痛呼,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他只是将右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泥地,指甲几乎要折断在坚硬的土里。

      白玉堂的眼神极度专注,手里的剑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剑锋每一次挑转,都带起一小块腥臭的黑肉。暗红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滴在白玉堂纯白的衣袖上,晕染开一团团刺目的血花。

      剜去最后一点紫黑色的腐肉,白玉堂迅速撒上金创药,扯下自己还干净的内衬下摆,动作麻利的将伤口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白玉堂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酒缸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命硬的病猫。”

      展昭吐出嘴里已经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木片,大口呼吸着水窖里带着霉味的空气。伤口的剧痛虽然还在,但那种毒素攻心的憋闷感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撑着缸壁坐直身子,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有“子母连环芯”的阴沉木匣,放在膝盖上。

      匣子中央那个暗金色的锁孔,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现在,我们有了子锁的钥匙,知道了军器监和皇城司的勾结。”展昭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只差那把母锁的钥匙。”

      白玉堂靠在缸壁上,双手抱胸。

      “瞎老九说过,李唯庸生前把母锁钥匙交给了大理寺的暗探。现在贺景既然在局中,大理寺一直受皇城司节制。你觉得,那个暗探还能活着把钥匙带出江宁府吗?”

      展昭手指抚过匣子的边缘。

      “贺景如果要灭口,暗探早就死在半路了。但这匣子是个双锁连环,贺景手里只有暗探那一半钥匙是打不开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让假展云在水牢里设局,诱我们拿子锁钥匙。”

      展昭抬起眼,看向水窖上方透出的一线月光。

      “那把母锁的钥匙,一定还在江宁府。而且,在一个贺景和城防营都绝不敢搜、也搜不到的地方。”

      白玉堂挑了挑眉。

      “这江宁府现在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有哪是那帮狗腿子不敢去的地方?”

      展昭的目光沉了下来。

      “玉真观。”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躲在角落里望风的瞎老九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玉真观?那可是当今圣上亲姑母,长宁长公主清修的道观!”瞎老九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那地方连知府大人的轿子路过都得下马步行。展大人,你疯了不成?”

      “正因为是长公主的清修之地,所以绝对安全。”

      展昭撑着酒缸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

      “李唯庸当年是长公主的门生。他自知必死,绝不会把母锁钥匙交给不可靠的大理寺。他唯一能托付、且有能力保住这把钥匙的人,只有长公主。”

      白玉堂站起身,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土,嘴角扯出一个狂傲的笑。

      “去道观里偷东西?这活儿五爷熟。当年皇宫大内的酒窖五爷都去过,一个道观算什么。”

      展昭转过头,看着白玉堂。

      “白兄,这次不是偷。长公主既然握着钥匙,就一定在等能解开这个局的人。我们要正大光明的走进去。”

      白玉堂看了看展昭那一身血污和泥浆,又看了看自己那身已经辨认不出本色的蜀锦白衣。

      “就凭咱们现在这副要饭的德行?去敲长公主的门?”

      “不。”

      展昭将阴沉木匣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系紧。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们要赶在城防营封锁玉真观之前,拿到钥匙。”

      展昭看向角落里的瞎老九。

      “九爷,借你的水路一用。送我们出城。”

      瞎老九苦着脸,正要推脱。水窖上方那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很轻。轻得像是夜猫子踩碎了枯叶。

      但白玉堂和展昭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白玉堂的右手无声无息的按在了剑的剑柄上。

      “有人。”白玉堂用口型比对。

      通风口外的月光,突然被一道人影遮住了。

      紧接着,一个东西顺着通风口掉进了水窖,“啪嗒”一声落在三人的脚边。

      一枚沾着新鲜血迹的城防营校尉腰牌。

      上面刻着一个“王”字。

      水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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