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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辞而别 明明是不能 ...

  •   “哟,这儿还有沃尔玛呢。”程溪站在商场宽阔的大道上,很是震惊。
      “是呢,我们白天在古城里迎客,晚上就变成雕像不动了,不吃不喝不过日子。”
      嘲讽过程溪下意识的无知,廖真走在前面,轻车熟路上往地下去了。

      程溪跟在她身后,放缓了步子,廖真没有等他。
      看着电梯上她没有回头的背影,程溪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地下,刺眼的白炽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仿佛是缺什么补什么,越没有阳光的地方,灯光就开得越多越亮。
      他不喜欢密闭的空间,有股刺鼻难闻的味道。

      “你以前不带我来这种店里逛的。”站在两排显然超出负荷的水管衣架旁边,程溪没由来的觉得不高兴。

      “这不是应急吗。”看着程溪袖口的英文标签,廖真有些心虚,先一步走进去。便宜货怎么了,她身上穿的都是这儿的便宜货,她给她的演员也穿这些便宜货呢!

      “哟,真真又来啦。”徐姐微笑打量两人,在廖真的要求下给程溪挑选衣服。
      “能穿就行。”廖真几乎没有要求,只想买完快走。

      徐姐收到这个放屁般的要求,又扫了两眼程溪,而后拿出来的全是网眼、皮裤、流苏、鬼火衬衣之类的东西。

      程溪看看衣服,又看看廖真,脸上可不是满意的态度。
      廖真无奈,只好跟着程溪自己选。

      程溪拿一件衣服,就看一眼廖真,廖真知道自己被他盯着,也不抬头,只看自己擦身而过的衣服。
      衣服真多啊,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呢。

      “我记得你说我穿蓝色好看。”程溪自顾自开口,一味捡衣服,深蓝的、浅蓝的、墨蓝色的,抱了满满一怀。
      廖真看不下去他这样扫荡式的购物习惯,这要试到什么时候,从里面抓下来好几件:“就这两件,别的不好看。”
      “你不能好好帮我挑吗?”程溪怏怏道。
      “从前你陪我逛街,不就这样吗?”廖真反驳,理直气壮。
      程溪理屈:“我以后不会了。”
      廖真好笑地看他,哪有什么以后:“就这两件,快去试,买完回家。”
      “这两身多少钱,这一堆多少钱?”程溪指着自己身上的洞,示意廖真看看裤子边的LOGO。
      言外之意,质量不行,总得用数量补上吧。

      廖真讪讪,又放回去了一件。
      看到手里的标签,廖真指出问题:“你拿错了,你得穿XXL的。”
      廖真头皮一紧,说完就感到后悔。
      不合适他自然会换的,自己何必多嘴。
      “我瘦了很多。”
      程溪像个坏了的机器玩偶,原本礼貌地社交用语被他拆分重组,变得破碎而恐怖,远远超过了廖真现在愿意接受的范围。

      于是廖真无法接招,宁可让所有带着期待的话向量地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碎成齑粉。
      她最擅长无视,无视差评、无视还未到来的困难、无视不能面对的一切感情。

      廖真又捡了两条裤子:“快去试吧,身上全是洞,怪冷的。”

      程溪真的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像从前那样红润,她昨天怎么没发现?

      他们分开的第一年,朋友那里还会时不时传来程溪的消息。
      ——真真,他找到你家去了,真的不告诉他叔叔阿姨住在哪里吗?
      ——真真,他说只要你回去,他什么都答应。
      ——真真,我觉得他不太对劲。
      ——你告诉他,我绝对不会再见他,如果他要寻死,那我就跳河赔他。
      ——真真,他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
      ——真真,你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廖真只觉得程溪假惺惺,是他说不要这么早见父母的,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去过对方的家里。
      是他说我们应该有各自的朋友,说他应该避嫌,从来没有参加过她朋友的聚会,男朋友像是她编造的幽灵,只有程溪这个名字,有时会出现在所有朋友的对话里。

      后来程溪再也没有千方百计去找她的朋友了,她偶尔从新闻上得知程溪的消息。
      他和朋友做得很好,数据库上线了,卖出去了很多,变得很有名,他去开会了,公司上市了。

      看见那些新闻上的照片,她以为他过得很好。

      换好衣服的男人对着镜子,从杂乱的缝隙中瞥见廖真。
      廖真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一直在笑:“好看啊,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男人的身体虽然清瘦,可膀臂仍宽阔坚实,几乎要盖住窄窄的镜子,只有指尖新异,瘦骨棱棱,看一眼就掉进寒冬腊月里去了。
      头发软塌塌扁下来,垂在黑沉沉的眉头,强烈的白炽灯打在他身上,照得脸颊白生生的,又添了几分懦弱的斯文,像个雪地里来走来的书生。

      十几件衣服试完,廖真的嘴笑僵了。
      徐姐的嘴也咧开了花,一大早就做了这么大一单生意,开门红啊:“下回还来姐这儿哈,姐的东西好,不吃亏。”

      “干嘛都买,不是住几天就回去吗?”廖真捏捏鼻子,忍不住问。
      “都喜欢,就买了。”程溪提着重重的塑料袋,蹭在裤子上沙沙作响,“你还想看看别的吗?你喜欢的。”
      走到楼上,身边的店铺更加明亮,珠宝首饰陈列在两旁。

      廖真有些惊讶:“你之前不是最讨厌逛街了吗?”
      “我不讨厌和你逛街。”
      “那以前你没走两步就要回家,喜欢会这样?”廖真不信。
      “那时候我没有时间。”
      “哦。”廖真冷笑。
      他当然没有时间了,经常晚上一两点才回家,怎么会有时间陪我逛街。

      廖真别过头去,不接话,像只沉默的鸵鸟,找到沙堆就要一头钻进去。

      “反正这些都便宜,走之前我全都扔了,一干二净。”
      “哦,那挺好啊,门口有一个旧衣回收的,我帮你送给山区儿童。”廖真点头,一脸赞同。

      “廖真!”一个咬牙切齿。
      “干嘛。”一个理直气壮。

      “我饿了,要吃饭。”程溪不干了,袋子往地上一扔,绳结被压平,滚成一个圆圆的球。
      “回去吃,回去有饭。”
      “不行,我就要在这儿吃,你陪我吃。”程溪一屁股坐在旁边,跟那堆衣服连在一起,像坐拔地而起的土包。
      “站起来!我又不是你妈,干嘛陪你吃。”廖真挡着脸,屏蔽掉左右经过的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你,带我去吃饭,不然我就不起来。”新裤子就这样被压在刚脱过的瓷砖上,水汽淡淡,刚好留下两团印子。
      往日电视上西装革履的生意人坐在无名商场的地板上,但程溪满不在乎。
      “你幼不幼稚!”
      “我就幼稚,你不跟我吃饭,我就不起来。”程溪往身旁的袋子上一靠,那架势像要坐到地老天荒。
      廖真扭头就走,她还要在这儿住好久,她丢不起这个人。

      “你要是走了,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我是你男朋友。毕竟你当年没说分手。”程溪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志在必得。

      什么叫没说分手,她都那样了还没说分手吗?
      廖真几欲战败,但誓死不降,拳头攥得硬邦邦。

      她忽然想起曾经。

      他们在商场里吵架,她就是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嚷着让他承认刚才那个裙子是绿色不是蓝色的。
      明亮的水晶灯打在头顶,身边西装革履的人来来往往,可当时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她只想让他认可她的颜色。
      在曾经的五年里,这一招百试百灵,大小事务,从无败绩,程溪看着她耍无赖,只有投降,除了那一次。

      不过现在,她不能用了。

      ---

      餐厅里两米高的大棕榈叶立在桌边,挡住廖真的半边胳膊,程溪没让着她,自己一屁股坐在宽敞的那边,大口吃着芭蕉叶包着的花样菌子。

      “你不是不爱吃蘑菇吗?”风卷残云,程溪抬头问。
      “人都是会变得,你不也变了吗?”
      “那可不一定,你还是一样狠心。”程溪点点头,很是赞同。

      廖真捏着玻璃杯,牙齿不小心碰在杯子边,磕得轻呼,程溪也没抬头。
      廖真捂着牙:“你就是存心来报复我的吧!”

      “嗯?你自己碰到牙也怪我?心虚了?”程溪擦擦嘴,端起杯子顺畅喝水。
      “我有什么心虚?如果不是带你出来,我根本不会碰到牙!”碍事的棕榈叶总是挡住廖真的半边身子,怎么拨也拨不走。

      “你要是不剪我的衣服,咱们今天也不会出来。”
      “你要是不来丽江,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你当年要是没有不告而别,我今天怎么会来丽江!”

      音调越来越高,廖真偃旗息鼓。
      不告而别像是一张判决书,加粗的黑体字明晃晃的向天下昭告她曾经的过错。

      餐厅里寂静无声,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都不再说话,隐隐期待着接下来的故事。

      棕榈叶还在她面前晃,廖真一气之下拔了出来,随便插在另一盆里。
      仿真绿植不觉得痛,却给旁边的服务生吓坏了。

      “你现在还纠结这些事情,有意义吗?”廖真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

      “怎么会没有?廖真,你觉得我是什么?是个东西吗?没用了就随便丢掉?”
      程溪不理会她是否觉得尴尬,是否感到无助,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真正的答案。
      不是那种敷衍的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我们不合适、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种随便丢给任何一对情侣都能用的,随便哪一次吵架都能说的,那种敷衍的回答。

      “你有用?你有过什么用,我被人骂得跟孙子一样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生病高烧在家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车撞了崴脚的时候你在哪儿?你都在你那个破工作室里,忙你的破数据库!”廖真的体温开始升高,脸色慢慢涨红,像是一个被堵住烟孔的炉子。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程溪抵住餐桌,如果不是还有张桌子,他似乎要压在廖真身上了,之前白苍苍的脸上也多了几丝血色。

      “当然了,你多崇高啊,你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朋友的心血,为了你的面子,这里面有我吗?从头到脚跟我有什么关系?”切开的无花果粉白软糯,廖真的筷子狠狠扎下去,扎成一盘粉齑。

      “我不想跟你在外面吵。”程溪的脸色很难看。

      廖真起身就走。
      她也不喜欢在大街上吵架,或者在街上过于亲密,这种失去社交边界的不礼貌的行为,她无法接受。
      但是这个习惯,好像是程溪教给她的。

      她第一次想亲他的时候,是在路灯下面。廖真只是觉得,别的情侣都这样,学校的大树底下就没有一个空闲的地方,凑近了一看全是缠在一起亲嘴儿的情侣。
      她只是想亲亲他的脸,可他一直躲:“不好的,这样不好的,你先回去好不好,回去跟我说。”
      廖真只好自己走了,也许自己的独立是程溪培养出来的呢。
      廖真有时候会这样想。

      也有吵嘴的时候,廖真脾气不好,情绪上头的时候管你是在哪里,人声鼎沸还是公园商场,说吼就吼。
      程溪总是先服软:“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们回家说,回家说。”
      回家后廖真早忘了为什么吵架,让程溪三两句就解决了当时的问题。
      往后廖真看见在外面吵架的人,也会觉得不那么体面。

      明明是不能融在一起的油和水,却在被关进一口锅子,小火慢慢炖着,忽然有一天,就变成乳白色的清汤。
      廖真原以为这是再也分不清的了,没想到离了火,还没多久呢,就又成了压根儿不相干的东西。
      分得干干净净。

      程溪结了账,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记得那天。
      白天的时候他很努力,那段时他都很忙,百米赛跑的选手临近终点时尚有冲刺的劲头,更何况他的事已到了尽头,所有困难的问题几乎都解决了,只等着披旗领奖。
      他想见证的那个人应该是廖真,只能是廖真。
      于是他早早回到家,还特意去买了石榴和小蛋糕,一下午廖真都没再回消息,他知道她肯定是生气了。
      门刚开,程溪还没换鞋,便觉得视线开阔许多。
      沙发上的衣服堆没了,鞋柜上乱七八糟的瓶子消失了,他还以为廖真突然爆发了神力,在家里做了大扫除。

      家里没人。

      程溪连忙打开手机,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简单的“哦”上。
      上一句是他们已经谈过上百次的同一件事:“阿溪,我想辞职。”

      那会儿程溪实在没有时间安慰她,只好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程溪的态度自然是拒绝,并且理由不胜枚举。
      没有工作,她的生活会没有规律,昼夜颠倒怎么办?
      自己单干,承受的压力非常大,他知道这样的辛苦,他不想让她承受这种痛苦。
      现在的工作很好,工资很高,只是有些累,可是哪份高薪的工作不累呢?
      再就是跟领导之间有些误会,但是如果问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不解决,那么以后走到哪里都会再次遇到,那时她又要逃走吗?
      她从来没有拍过电影,连一条短片都没有拍过,万一赚不到钱,最后坚持不下来怎么办呢?
      到时候三十几岁,廖真还要跟毕业生一起抢那些初级岗吗?
      如果他能成功还好说,万一他也失败了呢?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互相兜底吗,她不能再坚持一下吗,等他成功之后再去做这些,再去做什么都可以啊。

      这些话,程溪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可是廖真就是铁了心要辞职。

      他了解的廖真,是那个当年信誓旦旦要考研,可最后每天还是十点才到自习室的人。
      如果她真的辞职,那么曾经廖真承诺的什么加倍努力,最后都会化成“买后的爱奇艺”。
      他也了解她的要强,“爱奇艺”并不会让她永远快乐下去。

      他本以为廖真只是赌气出去住一晚,也许是在哪个朋友家。
      程溪想打电话问一问,没打通,微信和手机号似乎都被拉黑了。
      程溪没有她朋友的联系方式。
      他之前从来不跟她的朋友一起玩,他觉得应该避嫌,现在他有一点后悔,起码应该留一个电话的。

      屋里空荡荡的,空气倒很清新,是一种新的没有闻过的味道,百合吗?还是玫瑰?
      程溪一向是分不清楚的,廖真埋怨过他好多次。
      程溪坐在桌边,剥起了石榴,现在剥的话,她晚点回来,刚好可以吃了。

      石榴籽很多,是个麻烦的水果,但是廖真喜欢,于是每年秋天,他都会买些回来。
      这沙发巾是她新买的吗,还之前的?
      地毯好像也变成毛茸茸的了,他真的好久没有注意过家里的事情了。

      程溪有些自责,等找到廖真,他一定会好好道歉的。

      没两步,他就觉得不对,鞋柜空了、衣柜空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他的三两件衣服,空空荡荡的,像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孤魂野鬼。

      衣柜被他翻得很乱,什么检验单、B超单散落在床边,廖真带走了所有东西,包括证件。

      她没打算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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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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